來看美人魚

十二月。當北方的幾個州出現暴風雪時,佛羅里達依舊陽光普照,偶有暴雨來襲,氣溫會驟降個幾度,然而大部分的時候還是溫暖的,就連美人魚,都選擇佛州做為棲息之地。

我說的美人魚,不是安徒生筆下為了愛情,幻化成泡沫的人魚公主;也不是起霧深夜裡,以歌聲誘惑水手的人魚妖精。她們長相敦厚,體態豐腴,可以媲美唐代楊貴妃。但是要以現代人的審美標準來看,實在稱不上太美。套句朋友麥斯的話,要把海牛當美人魚,那得要寂寞很久,才會如此飢不擇食。

麥斯家後面的印地安河,就時常有美人魚出沒。

那天他生日,邀請了二十來個朋友到他家做客,我一向不善於社交,在跟主人寒喧夠了之後,執一杯紅酒,就打算溜到後院的小碼頭上避開人群。沒想到碼頭上早已聚集了一堆人,大夥伸長了脖子往河裡張望。我也好奇,挨挨擠擠湊上去瞧個究竟。原來河面上竟然有兩隻肥墩墩的海牛,正仰著頭,張著朝天鼻孔,「牛飲」從水管裡流出的乾淨淡水。

佛州是西印度海牛在美國的最大棲息地。據說牠們是沒有天敵的,一般可以活到六十歲以上,是長壽的胖美人。然而牠們的最大死因卻是來自人為,就像台灣的無尾熊和黑面琵鷺。海牛常常是被船艇撞死的,或是吞食了魚鉤和垃圾,甚至因為牠們的肉質鮮美、肋骨又可做象牙的替代品,而遭到人類的大量捕殺。幸好佛州已經制定法律,將十三個海牛棲息的鄉縣指定為保護區,限制遊艇的船速,致力拯救海牛。

在迪士尼世界的Epcot主題樂園裡,有一座「活海(Living Sea)」,裡面就有一個海牛專區,其實也可以說是海牛收容所。因為這裡的海牛都是受過傷的倖存者,被迪士尼公司認養來,安置在活海中作為研究和展示的對象。

記得我曾經在新加坡的動物園裡看過海牛。當時是透過厚厚的玻璃和混濁的池水,看牠們在侷促的水缸裡緩慢泅泳。然而,看「展示」用的海牛,跟抽掉玻璃隔幕活生生出現我腳邊的野生海牛,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就好比,在畫冊上看世界名畫跟走進美術館看原作的差別。那是一種由真實所帶來的強烈震撼與感動,尤其是這樣一種屬於保育類的動物,居然可以像鄰居一樣隨時隨地出現在麥斯家後院裡,彷彿牠們也是受邀來參加麥斯生日宴會的賓客。

海牛可以說是佛羅里達的象徵動物之一,在佛州汽車車牌的眾多設計中,就有一種是以海牛為主題,民眾可以上網去訂購。我還看過許多人家的信箱,也都做成海牛造型,胖嘟嘟的海牛抱著個大信筒,對著每個過路人露出憨厚的微笑,我想郵差送信到牠手裡,應該也會特別愉快吧。

(原刊登於自由時報副刊專欄)

慶祝生之愉悅

麥斯打電話來,約我們星期六下午到他們家,那裡將有一個小小的派對。

我問K,這回又是為了什麼辦派對?K說,麥斯有一個朋友過世了,所以約大家聚在一起慶祝(celebrate)一下。

什麼?好朋友過世居然要慶祝?我真不了解這些美國人。

赴約之前,我對著衣櫃傷腦筋該穿什麼衣服,只見他隨便套了一件T恤,一件牛仔褲,就準備要出門了。他說其實這不是喪禮,我也不用穿得太正式或太嚴肅,但是我不想顯得失禮,所以還是選了一件素色的洋裝。

到了麥斯家,一群人正坐在餐桌前喝啤酒聊天,我偷偷注意他們臉上的表情,顯然沒有人流露出任何哀傷的神色,一屋子歡聲笑語,果然像是為了慶祝某件事而來。大部分的人穿著短褲襯衫就來了,我暗自慶幸自己沒有一身縞素,否則似乎就顯得太蠢了。

麥斯在院子裡準備晚餐,他將一塊塊白色的東西用小槌子砸得扁扁爛爛的,然後裹上麵粉,丟進油鍋裡炸。我很好奇那究竟是什麼東西,麥斯的哥哥喬治就拿出了一個大海螺給我,樣子就像我們常常在卡通片裡看到的,可以嗚嗚吹出聲音來的那種海螺,原來麥斯炸的就是海螺肉,吃起來有點像花枝,不過比花枝硬,挺難嚼的。

晚餐是在院子裡舉行。除了我和K之外,其他的人都與逝去的那位朋友相識。麥斯率先舉起一杯龍舌蘭酒,遙敬逝者,因為那是他生前最愛喝的酒。接著又說了一段他們之間友誼的往事,也都是一些快樂的事。提起逝者,沒有人哭哭啼啼,但是在微笑之中,可以感受到他們對朋友的懷念。

這就是美國人的樂觀精神吧?緬懷逝者的同時,慶祝生之喜悅。因為活著是多麼的美好,曾經與好朋友一起活著更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我覺得很感動。為了我們愛的朋友,我們都應該要快樂的活著。

我的中國菜登場

晚上泰勒太太跟麥斯要來家裡吃飯,昨天我就已經把材料都買好了。這是我們搬來佛羅里達後第一次邀請客人,而且又是做中國菜,壓力特別大,好像將咱們中華飲食文化發揚光大的重責大任,就落在我的肩上似的,只許成功不准失敗。

中午下樓去開信箱,剛好收到媽媽幫我寄的大同電鍋,這包裹來得正是時候,用大同電鍋煮飯,我就不用擔心煮出來的米飯不好吃了。

為了讓客人登門之後可以很快有熱菜熱飯可吃,我從下午三點就開始準備材料,該切該洗的都先弄好,分別盛在盤子裡,然後和餡包水餃。本來想包豬肉韭菜水餃的,但是在附近的超市找不到韭菜,亞洲食品商店也只有賣韭黃,因此乾脆改用茴香,味道雖然不同,但是也頗具風味。餡裡面還加了香菇和蛋提鮮,包了大概有五十個左右的水餃。K看我玩得不亦樂乎,也忍不住想要包幾個玩玩,結果把水餃包成了Ravioli,扁扁得一點立體感都沒有,餡還漏出來,真是幫倒忙。

客人們六點準時到達,我立刻開火炒菜,半個小時內將五道菜搞定上桌,辣炒豆乾牛肉、醋溜馬鈴薯、乾燒明蝦、青炒花椰菜和茴香水餃。然後,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看著我的客人們拿起筷子,挾起餃子,沾了我的寶貝水餃沾醬,緩緩放入口中,嚼了嚼──

「Mmh……Sooooo good!」麥斯塞了一嘴的餃子,口齒不清地讚道。

接下來的晚餐,我根本沒時間好好吃自己做的菜,全都在忙著回答麥斯和泰勒太太的問題:乾燒明蝦怎麼做?水餃裡包了哪些東西?馬鈴薯居然也可以這樣料理?還有,我們煮的白米飯裡是否加了什麼調味料,為什麼吃起來香香甜甜的(這都是大同電鍋的功勞)?等到我想要開始大快朵頤的時候,噢,桌上佳餚早已被一掃而空,盤底朝天啦!

麥斯和他母親離開的時候,連我包好還沒下鍋的餃子都一併打包帶走(K在一旁偷偷露出心痛的表情),我還送了他們一小罐蒜蓉辣椒醬。麥斯囑咐我,如果回國時看到有英文翻譯的中國菜食譜,別忘了幫他帶幾本回來,因為經過這次晚餐,他決定要開始學做中國菜了。

看來,我做了一次成功的飲食文化外交。只是在榮耀的背後,我卻淪落到吃泡麵填肚子的命運,而這包泡麵,也是下午剛剛收到的補給品之一。

媽媽的包裹,果然來的正是時候。

牛仔與酷冷心

說到佛羅里達最出名的一隻公牛,要算是「酷冷心」了(英文名字是Cold Cold Heart,一個冷還不夠,是冷上加冷)。牠可不像台北動物園裡的大象林旺專供人參觀欣賞;酷冷心的出名在於牠的桀驁不馴,馳騁於牛仔競技場上多年,把無數的牛仔從背上狠狠地摔下來,摔得鼻青臉腫。

從來沒有想過佛羅里達也會有牛仔。總以為佛州的標誌就是陽光、海灘、水果 和遊樂園;牛仔們該是像好萊塢「西部」片演的一樣,都住在美國西半部如德州等地。然而佛州牛仔的歷史可比德州要久遠得多,因為美國最初是從東部開始建立發展起來的。佛州的牛仔不叫Cowboy,正確的說法應該是Cow hunters,獵牛人。他們大多聚集在佛州中部一帶。早期的牛群是野生放牧的,但是與美國西部遼闊的草原不同,這裡有許多高聳茂密的松樹林,以及陰暗泥濘的沼澤地,牛隻一旦走入森林裡,往往難以捕捉,得要牛仔們騎著馬,帶著獵犬,到這些隱密的森林裡去尋找,比較像是叢林狩獵的性質,所以才被稱做獵牛人。

現在的畜牧業當然不一樣了,牛群都在公路旁用柵欄圍起的牧場上乖乖吃草,牛仔們不再需要深入險地去獵牛。倒是牛仔競技這項傳統,就如美國其他各州 一般被保存下來,成為一種節慶和儀式。每年二月第二個星期五的牛仔競技日 (Rodeo Day),就是佛州中部慶祝這項傳統的日子,學校放假一天,讓孩子們上 競技場上去幫忙。

今年是佛州「銀馬刺牛仔競技大賽 (Silver Spurs Rodeo) 」的五十九週年,各地牛仔齊聚一堂,展現他們的馴牛和套索技術。就像在電影中常看到的,牛仔騎著馬追趕牛群,擲出繩索來套捕牛隻,比賽誰捕捉的牛最多;另一項熱門比賽則更加危險刺激,牛仔要騎上暴跳如雷的公牛,最少要待在牛背上八秒鐘,並且能夠維持得越久越好。對於孔武有力和有技巧的牛仔來說,這或許並非難事,然而自從酷冷心出現,至今沒有一位牛仔可以在牠背上待超過四秒鐘,而那些還未碰到牠的牛背,就被牠一腳踢得遠遠的競賽者更是不計其數。

酷冷心的蠻悍,使牠成為佛州牛仔們最怕、又最想馴服的一頭牛。不過,牠受歡迎的原因倒不僅止於牠的不敗紀錄,人們也喜愛欣賞牠奔跑跳躍的強悍英姿。這無疑是比西班牙鬥牛更有趣的表演,因為摔得灰頭土臉的牛仔,總比拿劍刺殺公牛那種血淋淋的畫面,來得幽默溫馨得多。

(原文刊登於自由時報副刊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