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風光

搬來新加坡之後,住在獨棟有前後院的兩層樓洋房。在台北地狹人稠的環境裡住慣了公寓,初時只覺得這屋子空得怕人,我一個人在家,雖有兩隻小狗陪伴,但仍是覺得寂寞。 一天之中,除了待在電腦前面,另一個佔去我最多時間的地方,大概就是廚房了。廚房的流理台和水槽上方有一排大窗戶,而窗外就是有著草皮的後院。這裡的洋房一棟毗連著一棟,每戶人家的前後院都只有一道矮牆隔著,因此我們的後院也跟後面鄰居的後院連在一起,聲息相聞,一家煮菜萬家香。

當我站在流理台前洗碗的時候,無可避免地,眼光自然落向後院,日子久了,除了自家院子裡的一草一木成為再熟悉不過的風景,連鄰居的一舉一動也盡入眼中。新加坡寸土寸金房價高,能夠住在獨棟樓房的人家,自然經濟條件有一定水準,因此,這一帶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兩個印尼或菲律賓女傭。而每天出入在各家後院的,也大都是傭人在洗衣做飯。每家的傭人之間顯然都認識,常常聽他們隔著矮牆一邊洗衣服一邊嘰哩咕嚕地聊天。我們的房子是租來的,沒有能力請傭人,因此打掃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來,每次到後院晾衣服的時候,跟鄰居的傭人照面了,也只是微笑點頭,有一點點尷尬,因為不知道如何與她們應對。

很難想像那些來自貧窮國家的女子,到一個資本主義社會以出賣勞力賺取微薄的薪資,在他們的眼中是如何看待華人與白人的?他們心裡是否也有階級之分?或者「階級」只是資本主義者對待弱勢族群自以為是的膚淺字眼?我幾乎要為自己慚愧了,因為許多次我堅持不在烈日當空時外出,只為了怕皮膚曬黑會被人誤以為我也是哪一家的印尼女傭。這或許也是我在面對後院的印尼女子時,感到尷尬的原因吧?儘管我並不吝惜對她們釋放善意,然而跟她們比起來,其實我是孤單的,她們至少有自己的團體,有自己的交際圈,每次聽到她們聊天時爽朗的笑聲,我都忍不住要嫉妒。

在後院除了可以不時窺視別人家的生活,偶爾還能發現一些有趣的客人。我在後院擺了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木製的鳥屋,我若記起時會準備一些鳥食,讓成群的小麻雀降落在我的院子裡覓食飲水,看牠們爭先恐後搶食的模樣,十分可愛。

有一陣子,我的院裡還搬進了一位房客,牠是一隻土灰色的蜥蜴,我幫牠取了個名字叫「賴瑞」。我家的狗女兒妞妞,那段時間特別愛到後院的草地上大便,一坨一坨像個小山丘,招引來不少蒼蠅蟲子。有一天我在洗碗時,發現那位賴瑞先生,躡手躡腳地爬上了「糞丘」,然後靜止不動,等待蒼蠅飛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躍而起,將倒楣的蒼蠅吞進肚裡。我看著覺得好笑,想不到一隻小蜥蜴也如此聰明,由於賴瑞的膚色跟妞妞的「便色」差不多,蹲在狗便旁邊就成為最好的保護色。大自然造物果然有一定的道理。

那陣子每天早上我都見賴瑞從草叢裡鑽出來覓食,吃飽之後再一溜煙躲進草叢中。後來,妞妞和小波(我的另一個狗兒子)搬到前院去睡了,後院草地不再有妞妞的狗大便,也就失去了賴瑞的蹤影。我猜牠大概又搬到別家去打游擊了吧?

後院一角還種了一棵木瓜樹,是房東留下來的。我們剛搬來時,木瓜樹還只是半個人高的小樹苗,短短幾個月,已經長到快有一層樓高了。我一直盼它結個大木瓜,它確實也開花結果了好幾次,只是每次都只長個小小的果實,就被鳥兒啄落地上了。

從前在台北每天為了糊口忙於工作,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家庭主婦的生活竟然是這樣的瑣碎無聊卻又自得其樂。時間竟然也就在觀察蟲鳥狗糞之中打發了,這究竟是一種閒情,一種幸福?還是虛擲青春的悲哀?有很多事情是當事人所無法參透的,想多了只是平添煩惱,倒不如享受並珍惜現在所擁有的,這也是一種人生的經歷。

只是賴瑞搬走以後,我的後院顯得冷清多了。

夏日耶誕

十一月的獅城多雨,彷彿是天上破了個洞,水就這麼傾盆地嘩嘩往地上倒,而且往往是夾雜著嚇壞人的雷聲,昏天暗地狠狠下個兩三個小時也就停了,跟著馬上又是艷陽高照,令人失去時間感的永恆夏日。

這樣的天氣,實在讓人很難想到耶誕節的腳步居然近了。晚上到市中心走一趟,發現萊佛士酒店的白色走廊上,已經掛上了綠色的耶誕裝飾;旁邊的萊佛士城購物中心更是豎起了巨大的旋轉木馬,上面裝點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一派熱鬧的耶誕節景象。可是這樣的氣氛卻讓我覺得怪異,明明是該到海邊戲水的氣溫,怎麼跟銀色聖誕火雞大餐聯想在一塊呢?

ICQ上台灣的朋友紛紛對我喊冷,我卻穿著短褲露背裝坐在冷氣房中,去年耶誕節,老公送我的手染深藍色棉襖被收在衣箱裡,也不知道是否熱出了霉?我開始懷念起台北濕冷的天氣,每到冬天可以穿上美美的圍巾大衣手套毛線帽,呼朋引友去吃麻辣鍋涮羊肉。妹妹上回來新加坡就把我的上海老皮箱給拿走了,因為她在北京買了一件棉襖,說要提著皮箱穿著棉襖,裝扮成剛從北大荒回來的民初女子。

一個月前回台灣時,街上各家廠牌的服裝都換季了,我在班尼頓看見美麗的高領毛衣和今年流行的長外套,很像日劇「兩千年之戀」裡中山美穗的造型,看得我愛不釋手,流連在展示櫃前捨不得走,可惜就算有錢也不能買,因為穿不著,家中還有一大箱冬衣束之高閣沒機會穿,實在遺憾。

想念著冬天的滋味,心忽然揪著疼了。冬天原是我最愛的季節,有太多錐心刺骨的戀情發生在冬季,在凍紅了鼻頭的冬夜裡,緊緊地依偎著戀人,把冷空氣隔絕在兩人的濃情蜜意之外;失戀的時候就讓北風刮著臉把淚吹乾,就算狼狽也狼狽得壯烈。

然而生活在熱帶的人們,是無法體會冬雨飄在臉頰上的滋味。偏偏在新加坡耶誕節的氣氛比台北還要濃厚,因為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眾多的緣故吧?才十一月份,各家購物中心和商業大樓,紛紛粧點起來,甚至還有一個什麼最佳耶誕裝飾建築物的比賽。麋鹿、雪橇、耶誕樹、耶誕老人全都爬上了高樓外牆,更有甚者,還在炎炎夏日裡製造人造雪,過過冬天的乾癮。

我站在百貨公司的玻璃櫥窗前,看著永遠不會被穿上班尼頓高領毛衣的模特兒,心中忽然有個疑問:聖誕老公公若是造訪這個熱帶島國,他是否仍是穿著紅衣紅帽呢?說不定他也得改穿T恤涼鞋和海灘褲了吧?

那一夜,台北星光燦爛

十月初秋,台北夜涼如水。黑色絲緞的天幕綴著明亮的星,我們帶著微醺醉意,走出名叫「掌櫃」的餐廳,抬頭望著這難得一見的美麗夜空,訝異天上竟然沒有一片雲,在台北,竟然可以看見這麼多的星星。 我和你心中有著同樣的疑問,有多久,這五個表兄弟姊妹不曾聚在一起了?

人說一表三千里。這句話在我們家卻是不成立的。妳、偉、萱、潔,和我,我們五個是從小一塊玩到大的。朋友們都訝異,表姊妹之間的感情竟然可以如此親密,相處地如此融洽。更難得的是,即使大家分別住在島國的南北兩端,每到過年,卻總是會相聚在一起。

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是少不了彼此的,在外頭闖了禍,都是表姊妹們先知道;談戀愛了,也都是彼此幫忙瞞著長輩;不管是誰交了男朋友或女朋友,那個「男朋友或女朋友」都要先來跟這幾個表兄弟姊妹拜碼頭。我們分享了彼此的成長經驗,因而也化成了自身記憶的一部份。當其中一個人為了失戀而悲傷,另一個也會因為想起同一時期的戀人而落淚。

我以為是我年紀漸長,對於童年開始有一種緬懷的心情,大年夜裡一家人圍在一起吃水餃、擲骰子的畫面,已經成為我的年少記憶中一幅永不磨滅的銅版畫,這樣大的一個家庭,曾經這家庭的成員所有的強大的向心力,卻隨著長者的凋零逝去、年少的我們各奔東西,而逐漸崩潰了,過年回外婆家這彷如一種儀式般的聚會活動,也在外婆走後變得寂寞冷清。

結婚之後,我與你們的距離似乎更遙遠了,在家庭餐會上我不再與你們同桌,而是被編到「大人」席上,與姨舅們坐在一起,成為必須嚴肅的大人。其實我多希望還是個小孩子,可以加入你們的嬉笑打鬧,可以不用裝出成年人的正經模樣。

我以為,我們都已逐漸變得陌生,然而卻在那個有星星的夜晚,當偉開著車載我們在台北的街道上一遍一遍地繞;當我們在「掌櫃」一次次舉杯共飲時,我發現存在我們之間的感情濃度,其實我們從未分離。

那晚,也許是喝了酒,我的心情一度十分激動,走出餐廳,望見滿天繁星,忽然有了泫然欲泣的衝動,然而終究還是忍住了,怕被你們笑,更怕我的淚水會引來更不可收拾的場面。如今我才知道,原來在你心裡,其實也是不捨與感慨,那個美好的夜晚,也都深深地觸動著我們。

那份感動,成為我回到新加坡之後時時反芻的一種滋味。而在每個寂寞來襲時,凝望窗外沒有星星的夜晚,我會憶起,在遙遠的彼岸,那一夜,台北的星光燦爛。

(寫於2000年11月10日,新加坡)

關於別離

九月份你和媽媽來新加坡看我。短短幾天的相聚,許多別後的思念難以盡吐。你在來信中提到,那晚我們到河邊散步時,你一直想問問我在這裡是否快樂,然而這句話卻梗在喉間,一直沒有問出口。

越是熟悉的兩個人,有時候越是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關心。而在那夜河堤畔的沉默中,我也感覺到了那種寂靜帶來的特殊氛圍,雖然是三言兩語不著邊際的閒聊,我仍能感受到,來自姊妹之間血脈相連的親密,那是不需要言語,也能心有靈犀的幸福。

你和母親回台灣之後,在我腦海中時時浮現的,也是那晚我們帶著小波,一起騎單車在河堤邊的情景,每回憶及,總在會心一笑之後繼而落淚!你說得對,我們是如此相似的一對姊妹,雖然相差了十歲,可是總是那樣了解對方。或許因為心思太相近了,即使因為相隔兩地,見面時反而不知如何問候。幸而,我們還有能力可以訴諸文字。

其實,關於別離,我們已經經歷了太多,總以為早就被磨練出了免疫力,少年失怙所帶來最錐心的痛苦都已深深嚐過,姊妹間短暫的分別又算得了什麼呢?

然而,別離的傷感並不像小時候出水痘,得到一次就終生免疫,它總是不厭其煩一再地襲擊著我們。

從我第一次離家到外地念書,我們之間就開始那種相聚之後,又立刻面對分離的輪迴。每次放假,你總是滿懷期待地盼我回家,然而姊妹倆見面親熱不到半天,就開始鬧彆扭,一路吵吵鬧鬧直到我收假回學校。等到我回到學校,接到媽媽的電話,才知道你又抱著我在家裡穿過的衣服哭腫了眼睛。

學校畢業,我卻離家更遠了。隻身來到台北,在外租屋工作,你的來信常常是我生活中的一絲溫暖與歡笑。在你的童言稚語中,偶爾迸出一些令我又心疼又好笑的句子,像是在民國81年6月9日你寫的:「好想你哦!每天白天想你都不會哭,可是到了晚上想你就會哭,好奇怪哦……」「姊,你要快一點回信啦!不然每次都要我等好久才收到信,而且千萬不要叫別人寄,免得別人故意把信弄丟,害我收不到……」

還有一封真是經典,光看信的內容會讓人以為是一封情書,你說:「我好想你哦!(每封信的開頭都是這句)晚上睡覺都要看你的相片、抱你給我的小豬……媽罵我說如果我再哭,就要挖我的眼珠,可是我很想你,只好在晚上或媽沒注意時,偷偷掉眼淚……你快一點回來好不好……這幾天你不在我身邊,心裡都覺得好悶……你一點都不想我嗎?我很想你,你一點都不知道嗎?……」當時我的同事看了你寫給我的信,都不相信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寫的。現在你已經長大了,不會再寫那樣肉麻的信給我,偶爾翻翻你過去寫的信,卻覺得格外懷念你的天真與肉麻。

你從小就比我戀家,家裡任何一個人出遠門,你都要難過好半天。這點我總覺得你太缺乏獨立的精神。遷居新加坡之後,因為想家哭泣的人卻變成了我,老是巴望著有親人朋友從台灣來看我。大姊是第一個來拜訪的,我還記得那天傍晚,我一個人到樟宜機場接機,站在等候室裡,隔著落地玻璃牆朝提領行李的地方張望著,一簇簇入境旅客朝我走來,我忽然產生一種帶著害怕的複雜心情,害怕見到自己熟悉的人出現眼前,害怕自己會因為過度的喜悅而悲傷!

見到大姊一家人,我總算勉強抑制住自己的眼淚,其實很想給他們一個擁抱的,但是胸口酸得發疼,只能吐出一句簡單卻無關緊要的問候:「你們坐的飛機還好嗎?」

這樣的心情,其實就跟你見到我時,明明想說幾句體己話,卻又不知要如何說起一樣。因為預見了離別的苦楚,我們反而恐懼重逢的喜悅。 年紀愈長,遇到的人愈來愈多,身邊的親友卻相對的逐漸凋零逝去。或許,成長就是要學習如何面對這種種的生離死別,如何將對彼此的思念化作相聚時的珍惜與包容。

你好嗎?

我很好。

希望下次見面時,我們不再害怕給彼此一個緊緊的擁抱。

2000.10.04

騎著單車,帶你去冒險

來到新加坡已經整整個半個月,在度過一段最艱難的適應期之後,我已經可以以一種釋懷的心情,重新去面對全新的生活。 你呢?也應該可以逐漸習慣沒有我在身邊的日子了吧?

K是一個積極的人,可不容我每日病懨懨地萎靡在思鄉的情緒中。因此,每個週末,他總是會拉著我,按照旅遊指南上的介紹,用一種冒險的精神,到新加坡各處去遊覽。

為了在平日他去上班之後,我可以出門走走,他還為我買了一輛酷斃了的登山腳踏車,讓我至少可以騎著單車,到附近的超級市場去購物。

我發現,如果我能夠將對台灣一切的思念暫時放下,用一個旅客或是探險家的角度,去面對新環境的一切,日子將會過得快樂許多。我很慶幸這個醒覺來得不算太晚,讓我不至於錯過太多美好的風景。

現在,我發現我住的社區後方,有一條比天母舊宅更寬的河,河旁有一條美麗的河濱步道。週末夜晚,我們會騎著單車,牽著波波和妞妞那兩隻可愛的狗狗,沿著河流在夕陽下散步。

我還發現,新加坡有許多浪漫又有異國風情的露天餐廳和咖啡吧,坐在桌上點著溫暖燭光的花園中,享受周到禮貌的服務,以及精緻美味的食物,讓晚風徐徐吹拂過我的臉龐,那份情調卻不是在喧囂的台北可以擁有的。

在這裡生活,出門不太需要鎖門;過馬路時汽車總是會停下來讓行人先過;公車司機不會擺張臭臉催你趕快上車;陌生人最常掛在嘴邊的是”Excuse me”和”I am sorry”。在這個先進摩登的國家,人的心情卻可以如此清靜而閒適,不用為了出一趟門,而受了一肚子莫名其妙的烏煙瘴氣。這樣的美好,如果我沒有敞開胸懷,走出家門,大概至今仍不能體會吧?

還記得你初初離家北上唸書的那段時間,你也正如剛到新加坡的我一般,因為過分緬懷舊地的情誼,而將自己封閉在悲傷的情緒當中。然而現在的你,有了新朋友、新生活、新見識,同時你也保留了舊朋友的友誼。

讓我們一起勇於接受改變吧!生命原是一連串的歷險,不需要什麼繁複的裝備,只要一部單車,就可以帶著我們去經歷新的世界。現在我正在這個新世界裡尋寶,等到你來拜訪,我就可以帶著你一起去吃喝玩樂,去體驗我所擁有的生活,去認識新的世界。

就像當年我帶著你,去吃通化街的天香豆腐、遼寧街的麻油腰花,還有無數個一起吃宵夜、談心事的夜晚。

天涯共此時

聽說那天晚上有月全蝕,聽說錯過了這次,要再等上個幾百年才能再見到。那天晚上你們全都上貓空山上去看月亮了。 我沒有去看月亮,也沒有注意到新加坡的月亮,跟台北的是否有什麼不同。一抵達異鄉即病倒的我,正把自己關在房子裡養病,養的是身體上的病,然而更嚴重的是思鄉的病。

地圖上一根手指頭的距離,對我而言是段漫長的飛行。當飛機起飛,引擎轟隆隆巨響著劃破台北寧靜的清晨天空時,我的心卻被拉扯著,留在萬里外的台北盆地。我閉上眼睛,不忍再多回顧那塊越變越小、我生活了前半輩子的土地,別離,竟然可以那般地容易。

鄉愁在尚未抵達異鄉時即已發作,飛機通過亂流,機身劇烈地晃動,很少暈機的我,卻感到胃袋在我的腹腔中翻轉著,顧不得危險,顧不得空服員的勸阻,我搖搖晃晃踉蹌地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掏肝掏肺地用力嘔吐起來。

初抵新加坡的這幾天,早晨醒來往往不知身在何處,待K上班去,留下我獨自面對的是一屋子的陌生與空虛。這裡住的是兩層樓的大房子,在郊區,要吃飯得坐車到老遠的地方去。我又病懨懨地懶得動,最後是躺在家中餓一整天,一直等到K晚間十點多下班回來,才為我帶回這一天的唯一一餐。

真怕這樣的生活會惡性循環下去。我已經失去了當初決定放下台灣所熟悉的一切,追隨他離鄉背井的原動力,就連活著基本的生理需求都省略了,只剩下一息尚存的軀體──還是個病得沒有元氣的軀體,在沒有人味的大房子裡遊蕩;除此之外,就是把自己埋在被窩裡昏睡,希望一覺起來病也好了,發覺這只是一場可怕的夢而已。

其實,我並沒有你想像中的堅強。從小因為求學的緣故,我就必須離開父母家庭的庇蔭,獨自在外地生活,這樣的我,只是習慣了別離,習慣將在外所承受的一切挫折與傷害隱藏,不輕易在家人面前表露出來。而這段成長的過程,卻是痛苦而艱難的。

這樣說來,我也並沒有你想像中那樣善於面對別離。

記得在我離開台灣前的某一夜,我們一起去吃熱炒宵夜,那晚我硬是說服了你和媽,讓你留下來陪我過夜。凌晨三點,躺在我身邊的你尚無睡意,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那一刻,我感覺似乎又回到童年時候,身邊的你又變成那個只有十歲大、好動而聒噪的小妹妹,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轉來轉去,抱著我的大腿叫我公主,說你是我的僕人要永遠保護我。

你見我背轉過身去,頻頻在我耳邊喊著:「姊,姊,你就這樣睡了嗎?」我佯裝愛睏不理你,黑暗中不敢面對你的臉。我怕我一轉頭一開口,眼淚就會奪眶而出。能夠姊妹倆這樣依偎在被窩裡說話談心的日子,過了今夕,不知要再等到何夕?

那一夜,我終究沒有在你面前掉淚。從小到大,每一次的分離,哭腫眼睛的總是你,你卻從來不知道,在我心中,對你這個小妹妹有多麼地不捨。

只有在距離遙遠的異鄉午後,我坐在電腦前面,讀著你寫給我的信,眼淚才無法抑制地撲窣窣落下。

在深夜寫信給你,此刻窗外的天空掛上一輪黃澄澄的月,讓我想起了古老的詩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不管我們相隔的是一個南中國海,或是一根手指頭的距離,至少我們擁有同一個月亮。

感謝網際網路的發明,讓我們對彼此的思念可以無時差,即使遠在天涯,也彷若近在咫尺。

So faraway,so close。

胃的鄉愁

以前常常聽到一些出國唸書的朋友描述,當他們吃到台灣的蚵仔麵線和臭豆腐時,有多麼感動的心情。當時我雖然可以理解,卻不能體會。我一向自詡對食物是有絕對大的包容性,只要是美食,不管哪一國的口味,我都可以接受,也願意嘗試。而且我最鄙夷那些出國旅遊還一定要吃中國菜的老土。

遷居新加坡的第一個星期,思念台灣的心情難免,但是在許多方面,我卻已經可以漸漸習慣異鄉的生活。例如視覺上,我已經習慣觸目所及都是蟹行的英文和殘缺不全的簡體中文;聽覺上,也可以接受當地人怪腔怪調不知是哪一國的語言,以及不管說中文或是說英文,都得請對方說好幾遍我才聽得懂的溝通方式;坐在大眾交通運輸工具上,已經習慣空氣中混雜著各色人種的怪異體味,雖然有可能是因為我感冒失去了嗅覺;行的方面,我也入境隨俗地走路靠左邊,即使還是常常在過馬路時看錯方向而差點被另一頭的來車撞到……。

然而,在我的身體裡,有一個部分始終頑固地懷抱著鄉愁,遲遲不肯適應異鄉的,卻是我的味覺,我的胃。

所有的旅遊指南上都說,新加坡是個美食的天堂,我也的確懷著這樣的期待。然而搬到這美食天堂的第一個星期,我卻一直處在半飢餓的狀態,沒有好好盡情享受過一餐。

每次到了餐廳,望著牆上五花八門的菜名,和照片中拍攝得美味可口的菜色,我就會依照過去味覺的經驗法則,去判斷想像這道菜該有怎樣的味道。可是點來嚐了之後,卻總是跟我預期中截然不同的滋味。

就像有一次,我到一個Shopping Mall中的Food Court吃午餐,在每個攤位都搜巡一遍之後,發現有一家攤位賣的香菇肉燥拌麵,從照片中看起來像極了台北有名的傻瓜乾麵和福州魚丸湯,這個發現讓我喜出望外,連忙排隊點了一份來吃。但是當我夾起麵條送進口中的剎那,我就知道我錯了。傻瓜乾麵嚐起來怎麼會是花生醬的味道呢?還有肉燥,除了幾粒白白的碎絞豬肉之外,我看不到任何肉燥的影子,更聞不到肉燥香了;還有魚丸,跟台灣的金仙魚丸比起來真是差太多了……。

那盤麵我吃了兩口就開始反胃,一種對家鄉菜的強烈思念,讓我再也不能舉箸……。

看著週遭每個人都津津有味地享受著盤中的食物,我想,對當地人或是觀光客來說,新加坡的食物的確頗負盛名。然而對一個被期待之外的味道嚇壞了胃口的異鄉人來說,這完全超出了味覺經驗所可以接受的程度。

原來,胃的鄉愁就是這麼回事,是在異鄉中尋找家鄉的滋味,是在夜裡因為飢餓輾轉難眠時,舌尖味蕾思念著西門町的阿宗麵線、師大路的燈籠魯味,以及天母老家附近的蕃茄牛肉麵;屏東夜市的生炒花枝、雞肉飯和鯕魚羹,還有百吃不膩的台南度小月。

終於可以理解在大陸生長的父親,為什麼來台灣多年,卻怎麼也吃不慣一些道地的台灣小吃,每次上館子吃飯永遠都點水餃、饅頭和牛肉麵。原來味覺是所有感官中,對鄉愁最敏感、也是最固執難纏的,而我這一週以來看見食物就頻頻反胃的奇怪反應,只是它在對我做無言的抗議。

我聽到我的胃在說:「你,怎麼能這樣輕易就背叛了家鄉菜的滋味?」

狗狗也移民

2000/6 台北

貨運公司的人來接小波妞妞上飛機了。

安排好了新加坡的住處之後,接下來最讓我憂心的,就是這件事。

當初決定隨著K搬到新加坡,第一件煩惱的事,就是小波和妞妞。我捨不得把他們送人或託給親友照顧,但是若要帶他們一起走,他們得先在新國的檢疫所裡住一個月,確定沒有任何傳染病之後,才能回家來。我曾經聽說過台灣動物檢疫所的可怕,許多被主人寵了大半輩子的狗,在檢疫所狹窄的狗籠裡住一個月,又缺乏專人照顧的情況下,出來之後竟然患了精神分裂症,沒有發瘋的也得了一身病。但是K再三的向我保證,他會每個星期去探望他們,確定他們都平平安安的,等著我搬到夏島。

小波和妞妞對我而言已經不只是「兩隻狗」,而是我們家庭的兩份子,在新加坡有好大的院子等著他們追逐嬉戲呢,無論如何,我都要把他們帶去,至於那無可避免的「移民監」,就只好大家忍耐一個月吧!

狗狗要申請出國之前,需要辦理一些繁瑣的手續,我得先帶他們去獸醫那兒打預防針,並且還要準備健康檢查的報告書。另外,我們還必須先向新加坡的相關單位提出申請,填寫申請書,通過之後,檢疫所寄來一份表格,是關於留置檢疫所期間,我們希望狗兒受到什麼樣的服務。咦,這倒新鮮,只見到表格上有許多不可思議的選項,好比人們渡假時挑選飯店一樣。例如,我們可以選擇讓狗狗住在有冷氣設備的房間或是電風扇設備;是否每天要出外散步一次;是否每週由專人為他們洗澡美容……諸如此類,當然,不同的選擇,收取的費用也不同,但是在檢疫所裡也可以有如此體貼週到的服務,比我預期的情況要好很多。

但是我還是會常常胡思亂想,擔心他們坐飛機會不會害怕;擔心貨艙裡的空氣會不會太冷或太悶;擔心貨艙的門是否關緊了,狗狗會不會不小心摔出飛機;甚至還想到空難之類的事情(我曾經看過一部電影,有一段情節就是飛機的貨艙門壞掉了,結果在飛行時,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狗狗就這樣咻一下地飛出去)!

不過這種杞人憂天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貨運公司的人很快就來按我家的門鈴了!

來接狗兒的是一位大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樣子還蠻和藹的,而且看得出來是喜歡動物的人,這讓我稍稍放了心。他說他運過各式各樣的動物,有一次還幫某地的動物園運來一隻長頸鹿,這讓我想到很久以前的一個信用卡廣告,一位爸爸幫女兒買了一隻長頸鹿填充玩具,因為太巨大了,最後是讓長頸鹿的頭伸到車子的天窗外面開車回家。不知道真正的長頸鹿又是怎麼運來的。

他幫我把事先準備好的兩個大狗籠搬到樓下的貨車上,根據規定,運送狗兒到國外,一定要一隻狗睡一個籠子,大小要可以讓狗站臥自如,而籠子的款式也是專為長途旅行而設計的。我在他們的籠子裡先鋪上一層報紙,再鋪上他們睡慣的毛巾毯子,還把小波的皮球和妞妞的娃娃都放進去,另外還放了一些小餅乾,讓他們在旅途中肚子餓時可以吃(因為他們要先在機場海關待一晚,然後再搭第二天一大早的班機到新加坡)。

等到籠子都在貨車上準備就緒了,我才依依不捨地為他們拴上繩子,牽他們到樓下。毫不知情的小波和妞妞,看見我幫他們套上項圈,以為又要出去散步了,興奮地蹦蹦跳跳,害我看了心裡更難過,胸口悶得發酸,可是在陌生人面前又得強忍著不掉眼淚。我把他們一個一個抱上車,關進籠子裡。小波以為我們要去兜風,妞妞則是發現了籠子裡的小餅乾,還沒出發就三兩口把餅乾吃完了。

那位先生等我把籠子關好,就過來把貨櫃的鐵門關上,門上有兩片小窗,我看見小波這時意識到情況不妙,一臉愕然地透過窗戶望著我。那位先生鎖好了門,到前座去發動車子,我向他道了謝,車子就緩緩開動了。

小貨櫃車往前駛去,我跟在車後跑了一小段路,看見小波和妞妞臉上驚恐與疑惑的表情,小波更是生氣地對著我拼命吼叫,好像在抗議為什麼我要丟下他們……?聽著小波混合了憤怒與傷心的吠叫聲,我的心都要碎了,可是我不會說狗的語言,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他們明白,我這麼做不是要丟棄他們,而是為了將來還能夠在一起。

貨車走了以後,我一個人慢慢走回家裡,就在我進門不久,天空開始響起雷聲,接著就下起大雨來。想想這天氣還真是戲劇化,真像八點檔的連續劇情節。我待在空盪盪的屋子裡,少了他們在地板上跑來跑去的聲音,除了風雨聲之外什麼都沒有;他們的飯碗還放在廚房的角落,沙發上還有他們留下來的狗味,想到剛才小波悲傷的眼神,這時候,我才忍不住大哭起來。

冷冷的沈寂與憂傷

深靜的冬夜裡,我獨坐燈下,耳邊悠悠揚起法國印象派大師拉威爾的a小調三重奏,一段未竟的愛戀,此刻又從我記憶的匣子中悄然溢出。因為曾經是那樣地切膚之痛,我無法向你細述那段感情的經過,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部有著類似情境的電影,在台灣上映時片名為【今生情未了】,法文原名是【一顆冬天的心】(Un Coeur en Hiver)。導演克勞德梭特用他一貫細膩獨到的手法,拍出了每個人都可能遭遇的情境。這部電影我反覆看了許多遍,每一次,我都從影片中看到了自己。

每個人對待愛情的態度不同。

有些人可以只因為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從此為對方泥足深陷,不能自己;有些人卻把愛情當作是一種挑逗的遊戲,一段只為了證明自己魅力的過程。女主角卡蜜,就是為愛執著瘋狂的前者,不幸卻遇上對愛無動於衷的史帝芬,一場勾引與誘惑的遊戲於是展開。

史帝芬和麥辛是最好的工作夥伴,從音樂學校畢業後,共同經營小提琴買賣,長久的合作培養了特殊的默契,「不交談也能了解彼此」。在史帝芬眼中,麥辛是個健談、聰明、圓滑的人,並且「喜歡贏」。他們常在工作之餘一起打壁球,史帝芬總是讓著麥辛,因為他覺得敗在麥辛手下是一種榮幸--------直到他遇見了小提琴家卡蜜。

史帝芬第一次注意到卡蜜,是在人聲鼎沸的咖啡廳中,那時,卡蜜已經和麥辛交往了兩個月。然而,當史帝芬與麥辛一同去看卡蜜排練的時候,他發現卡蜜竟然因為他的注視而頻頻分心出錯,於是激起了他的某種「遊戲的樂趣」。他開始對卡蜜展開一連串似有若無的勾引:飯桌上唇槍舌劍的挑釁;主動打電話約卡蜜修琴;雨天裡到錄音室看卡蜜錄音;在咖啡廳裡用充滿柔情的聲音對卡蜜說:「我喜歡看你說話的樣子」……。他讓卡蜜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絲曖昧的情愫,等到卡蜜對他動了情,他卻又抽身而退,表現得若無其事,彷彿他們之間毫不相干。

在卡蜜眼中,史帝芬是個孤獨而拘謹的人,他總是穿著暗色的衣服,除了工作之外一無所有。而在高貴外表下的卡蜜,卻擁有最瘋狂澎湃的熱情,她為他演奏最美的音樂,渴望將他封閉的靈魂釋放出來。

或許,史蒂芬並不是不愛卡蜜,而是他沒有勇氣去愛。在愛情的戰場上,勇敢而義無反顧地大聲說出愛的,永遠都是女人。但是,「通常女人走到這個地步,退回去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當卡蜜放下一切矜持,向史蒂芬表明愛意的時候,史蒂芬卻以憐憫而殘酷的態度告訴她:「我確實想誘惑妳,但是我不想愛妳……。這只是一個遊戲。」

整部電影以橘黃偏暗的色調及燈光,營造出一股沉寂的美與憂傷,同時暗示著生命原是充滿了挫傷與無常,低調陰鬱似乎是人生所不能避免的景況。雖然說的世俗是男女的愛情,導演卻不以性愛和暴力為賣點,即使在感情最濃烈之處,也僅有一記耳光而已,壓抑的平靜之下,卻更有一股動人的力量。忍不住要讚嘆法國式愛情的優雅。

很喜歡一場戲:史蒂芬到排練室為卡蜜調琴,聽了一段卡蜜的演奏之後獨自離去。當史蒂芬若有所失地走入街上的茫茫人群中時,對市囂的紛擾嘈雜卻渾然未聞,只有卡蜜的琴聲仍悠悠不絕於耳,當然那只是他腦海裡的聲音。然後他搭上公車,宛若一具失了魂的軀殼,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電影中層出不窮的玻璃窗,似乎象徵著他們之間跨越不了的距離。在排練室,史蒂芬隔著玻璃窗看卡蜜;到了錄音室裡,他又與卡蜜分別被隔在隔音玻璃的兩邊;還有許許多多次,史蒂芬隔著咖啡館的落地窗,看著卡蜜離去。這些透明的玻璃窗,是史蒂芬刻意在兩人之間建立起的一堵無形的牆,它隔絕了卡蜜,也隔絕了愛情。

史蒂芬的冷情,最終是有所悔悟的。傷害卡蜜而眾叛親離的他,去音樂老教授的家中暫住,半夜看見老教授不慎跌倒,師母陪在教授身邊軟語安慰,老夫妻之間相互扶持的情義,忽然讓他深深地感動,那顆活在冬天的心,此刻漸漸融化了。因此他來到卡蜜家中,向卡蜜表白他的懺悔:「我這一生總是在遲疑,我失去了麥辛,也錯失了和你在一起的機會,我的內心裡,有種沒有生命的東西……。」

很欣賞丹尼爾奧圖的表演方式,那種沒有什麼表情的表情,正好將史蒂芬沉默孤僻的人格做最好的詮釋。電影最後,導演似乎對於這段愛情並不絕望,而採取了開放式的結局:當一切的激情都沉澱,傷害都已得到原諒,史蒂芬獨坐在咖啡廳裡,目送著已經從愛欲魔障中解脫的卡蜜離去,從他倆四目交會的剎那,似乎暗示著日後仍有無限的可能。但是導演亦不再多說,讓史蒂芬孤獨依然的神情,從玻璃窗上晃動的人影中慢慢淡出。

我等待卡蜜和史蒂芬的重逢,一如等待遺失在那年冬天裡,未完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