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華麗冒險

新加坡生活|寂寞巴士

從我居住的勿洛區若要到市中心如烏節路或是市府大廈一帶,我經常是捨棄比較快速的計程車和MRT(捷運),而寧願搭乘巴士。新加坡的車價大概是全世界最貴的,因為除了買車子本身,還得買「擁車證」,而且只有五年期限,所以一部在台灣只要五六十萬的Nissan車種,在新加坡若要開上路,花的銀子簡直可以買一輛賓士了。因此,「貧民」如我,出門只能選擇大眾運輸工具。

都說新加坡的MRT規劃十分便捷,我卻對此不怎麼領情,反倒比較鍾情於台北的捷運。新加坡的MRT車廂較窄,座椅的設計是在車廂兩側貼牆裝有一長排的椅子,很像台灣平快火車上那種排排座的方式,因此「站位」要比座位多得多。如果幸運能夠「搶」到座位,就必須跟陌生人肩挨著肩、腿貼著腿坐在一起。而絕大部分時候從市區上車是不太可能有位子的。人多,加上天氣炎熱,各色人種像菜市場豬肉攤上掛著的一條條瘦肉肥肉五花肉一樣吊在車箱內,每個人拉著吊環舉起的胳肢窩底下散發出各種的汗味、體味、香水味,百味雜陳地混在一起,實在令人屏息。

有時候明明看見有個空著的位子,但是一張望左右,旁邊坐的若是個長相骯髒猥瑣的男人,柳美里小說中那幕在地下鐵被隔鄰男子撫摸裙底的畫面就立刻浮上腦海,我還是寧願站著舒服些。為此我深深懷念台北的捷運,座位較多較寬敞不說,至少跟陌生人同座的機率減半──只有左邊或只有右邊會有陌生人落座,不必擔心像夾心餅乾似地與他人肌膚相親。

巴士就不一樣了。新加坡的巴士,也就是我們所謂的公車,車型大致分為三種,一種是單層單節的普通巴士,一種是雙層巴士,還有一種是前後共兩節車廂的巴士。我最常搭的是雙層巴士,上下兩層座位多,不用太擔心上了車沒有位子可坐。通常我愛撿樓上靠近車頭的第一個位子,前面一整片亮亮的玻璃窗,視野良好,可以清楚看見街上川流的車輛,和急忙在紅燈亮起前從巴士前面衝過的行人。有時候真替險象環生的行人,以及幾乎與巴士龐大身軀擦撞的腳踏車騎士捏把冷汗。

坐在雙層巴士上還有種居高臨下的樂趣。車子遇到紅燈停下來,透過車窗可以看到停在巴士旁小轎車裡乘客的一舉一動,有優雅的女士玉手交疊在方向盤上發著呆的;也有在車內嬉鬧打架的孩童;至於那些以為車窗是不透明的駕駛,利用短暫的停車片刻對著鏡子挖鼻孔擠青春痘的,畫面就不怎麼賞心悅目了。

巴士到站,也有些節目可看。有人氣急敗壞朝著巴士揮舞著雙手跑來,幾秒中之後他便氣喘噓噓的出現在車箱之內;也有人正走向站牌卻發現巴士從身後呼嘯而來,不得不拔腿直追,然而雙腳難敵四輪(或八輪),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終究還是沒趕上,在車內好整以暇觀賞這一幕的乘客,不免兔死狐悲的在嘴角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在新加坡搭巴士,有時候還可以考驗一個人的道德感。車上備有零錢箱,還有一個電子讀票機。付零錢的人不多,通常是買一張公車與MRT通用的儲值卡,坐MRT時把票卡的圖案那面朝上刷卡,坐公車時則用相反的那面。公車的讀卡機上有不同票價的按鈕,依照個人旅程的長短,自己決定要付多少錢。這時候問題就來了,我怎麼知道到哪一站要付多少錢呢?

剛開始只好問司機,後來熟悉了常去的幾個地方,付錢就是自由心證了。插卡付錢之後,讀卡機會吐出一張小紙條來,是為收據,下車前最好保存好。當然你也可以貪小便宜,只付最低的車資,但是如果被查票人員查到了,補錢事小,丟面子事大,想要省錢就得冒些風險,查票人員是不定時出現的,有點神出鬼沒,他會查看你的收據,所以還是乖乖地付你應當付的車資吧!

我喜歡一個人搭乘巴士的感覺,可以享受獨處的寂寞與快樂。坐在雙層巴士的上層靠窗座位,望著窗外流逝變換的風景,有時候是一片美麗的森林公園,有時候是一座造型特殊的摩天大樓;有時候經過一帶洋房住宅區,我喜歡窺探各家院子裡不同的造景擺設;有時候經過一座跨河大橋,可以看到許多人在新加坡河的出海口划船。但是更多的時候,我只是靜靜地一個人胡思亂想,想生活,想未來,我有不少寫作的題材,正是在坐巴士的時候想出來的。

最近,新加坡的巴士公司為了提供更好的服務,在巴士上裝了電視機,稱為「TV Mobil」,播放新聞、短片和一些娛樂節目,還可以看到台灣的「超級星期天」。有了電視,搭巴士的確不再無聊,然而相對地也失去了獨處的樂趣,我再也不能在巴士上享受安靜的寂寞時光了。

(本文原刊登於明日書城www.bookfree.com)

海潮之聲

夜晚的公路黑得猶如沒有盡頭,偶爾對面一輛來車的車燈照射過來,刺得疲憊的雙眼微微發疼,長途的飛行是一種對身心的雙重煎熬,尤其是還要經過種種嚴厲的海關檢查。

然而我終究是來到了這裡,有著陽光之州美名的佛羅里達。

望著窗外模糊難辨的景物,即使是陽光之州也有如墨色般濃重的黑夜。身旁的人沉默而專注地開著車,包圍著我的是一片寂靜。我把手錶往回撥了十二個小時,因為時差,忽然有點時空錯置的恍惚──我回到了昨天,卻來到了異鄉。

車子駛上一條橫跨水面的巨大拱橋,橋下緩緩流動的是印地安河,Indian River。我將要居住的小鎮叫「Melbourne Beach」,位在佛州最東邊的一條狹長的堤礁島(barrier island)上,與佛州內陸之間隔著印地安河,另一邊則是大西洋。在河與海之間最窄的地方,只有一條馬路的寬度。當颶風來襲時,海潮往往將臨海而居的屋舍吞沒;但是人人都夢想能夠在海邊擁有一棟房子,打開窗戶即能看到晨曦日落,數天上的星星,傾聽潮水拍打的聲音。

從奧蘭多國際機場開車到我們居住的小鎮,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我終於回家了,一個從未謀面的家。與它的第一次照面竟是在這樣闃靜黑暗的深夜裡。

凌晨兩點,我躺在過度柔軟而陌生的床上,雖然疲憊卻無法入睡。這時候聽覺變得異常靈敏,許多我不熟悉的聲音在空氣中漂浮著。窗子沒關,海風窣窣地穿過棕櫚樹的葉子,在窗簾上投下搖曳的詭魅的影子;不遠的海灘上傳來規律的隆隆潮聲,海浪一波一波湧向沙岸,又急急往大海隱退。這裡夜的聲音多麼不同於台北啊──街道上慣常有呼嘯而過的摩托車、醉漢不知所云的叫罵、鄰居夫妻吵架時的穢語──一種屬於市井小民的,渾濁而充滿生命力的熱鬧勁。就在一天之前,這份熱鬧還伴著我入眠,此刻卻已經離我遙遠。

在不同的地方居住,讓我學會了傾聽,原來每個地方都有它自己獨特的聲音。我記得多年前在上海小住,每天早上都是在電車叮鈴叮鈴行駛過窗外的響聲中醒來,那一剎那總是錯覺自己活在張愛玲的小說裡。在北京時則最愛跑到東華門夜市去聽那個賣烤羊肉串的回人叫賣,像是來自遙遠邊疆大草原上的歌聲,雖然聽不懂他到底扯著嗓門在唱些什麼,卻帶給我無限的想像。

新加坡也跟台北一樣,是個人口密度極高的城市,然而更多的是烏鴉。即使走在馬路上都可以聽見烏鴉在頭上嘎嘎叫。每天下班後去地鐵站搭車,都要經過一片樹蔭密佈的停車場,我總是急急走過,因為在那遮掩了天空的濃密枝葉裡,隱藏著成千上百隻的烏鴉,大合唱似地一齊嘎嘎呀呀的叫個不停,像是某種惡靈的哭喊,籠罩在半空中,有一種恐怖電影的氣氛。

你是否也曾經留意過每個地方不同的聲音?

陌生的聲音讓我害怕,熟稔的聲音卻讓我哭泣。有一次,我從新加坡打長途電話給台北的妹妹,當時她正好在捷運站裡,剛剛下了車,準備去看電影。透過電話筒我聽見捷運列車關門時「滴都都滴都都」的警鈴,只有台北的捷運才有那樣的聲音。一時之間我彷彿穿越時空回到了台北,腦海裡甚至立即浮現妹妹走在捷運站裡的畫面,那樣熟悉的感覺,幾乎令我泫然欲泣。

然而此刻,這裡除了海潮的聲音以外,其餘一切寧靜得讓人感到寂寞。

我就在海潮之聲中昏昏睡去,夢裡都是大海的低吟。第一次,我的夢離海這麼近,離故鄉那麼遠。

來看美人魚

十二月。當北方的幾個州出現暴風雪時,佛羅里達依舊陽光普照,偶有暴雨來襲,氣溫會驟降個幾度,然而大部分的時候還是溫暖的,就連美人魚,都選擇佛州做為棲息之地。

我說的美人魚,不是安徒生筆下為了愛情,幻化成泡沫的人魚公主;也不是起霧深夜裡,以歌聲誘惑水手的人魚妖精。她們長相敦厚,體態豐腴,可以媲美唐代楊貴妃。但是要以現代人的審美標準來看,實在稱不上太美。套句朋友麥斯的話,要把海牛當美人魚,那得要寂寞很久,才會如此飢不擇食。

麥斯家後面的印地安河,就時常有美人魚出沒。

那天他生日,邀請了二十來個朋友到他家做客,我一向不善於社交,在跟主人寒喧夠了之後,執一杯紅酒,就打算溜到後院的小碼頭上避開人群。沒想到碼頭上早已聚集了一堆人,大夥伸長了脖子往河裡張望。我也好奇,挨挨擠擠湊上去瞧個究竟。原來河面上竟然有兩隻肥墩墩的海牛,正仰著頭,張著朝天鼻孔,「牛飲」從水管裡流出的乾淨淡水。

佛州是西印度海牛在美國的最大棲息地。據說牠們是沒有天敵的,一般可以活到六十歲以上,是長壽的胖美人。然而牠們的最大死因卻是來自人為,就像台灣的無尾熊和黑面琵鷺。海牛常常是被船艇撞死的,或是吞食了魚鉤和垃圾,甚至因為牠們的肉質鮮美、肋骨又可做象牙的替代品,而遭到人類的大量捕殺。幸好佛州已經制定法律,將十三個海牛棲息的鄉縣指定為保護區,限制遊艇的船速,致力拯救海牛。

在迪士尼世界的Epcot主題樂園裡,有一座「活海(Living Sea)」,裡面就有一個海牛專區,其實也可以說是海牛收容所。因為這裡的海牛都是受過傷的倖存者,被迪士尼公司認養來,安置在活海中作為研究和展示的對象。

記得我曾經在新加坡的動物園裡看過海牛。當時是透過厚厚的玻璃和混濁的池水,看牠們在侷促的水缸裡緩慢泅泳。然而,看「展示」用的海牛,跟抽掉玻璃隔幕活生生出現我腳邊的野生海牛,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就好比,在畫冊上看世界名畫跟走進美術館看原作的差別。那是一種由真實所帶來的強烈震撼與感動,尤其是這樣一種屬於保育類的動物,居然可以像鄰居一樣隨時隨地出現在麥斯家後院裡,彷彿牠們也是受邀來參加麥斯生日宴會的賓客。

海牛可以說是佛羅里達的象徵動物之一,在佛州汽車車牌的眾多設計中,就有一種是以海牛為主題,民眾可以上網去訂購。我還看過許多人家的信箱,也都做成海牛造型,胖嘟嘟的海牛抱著個大信筒,對著每個過路人露出憨厚的微笑,我想郵差送信到牠手裡,應該也會特別愉快吧。

(原刊登於自由時報副刊專欄)

牛仔與酷冷心

說到佛羅里達最出名的一隻公牛,要算是「酷冷心」了(英文名字是Cold Cold Heart,一個冷還不夠,是冷上加冷)。牠可不像台北動物園裡的大象林旺專供人參觀欣賞;酷冷心的出名在於牠的桀驁不馴,馳騁於牛仔競技場上多年,把無數的牛仔從背上狠狠地摔下來,摔得鼻青臉腫。

從來沒有想過佛羅里達也會有牛仔。總以為佛州的標誌就是陽光、海灘、水果 和遊樂園;牛仔們該是像好萊塢「西部」片演的一樣,都住在美國西半部如德州等地。然而佛州牛仔的歷史可比德州要久遠得多,因為美國最初是從東部開始建立發展起來的。佛州的牛仔不叫Cowboy,正確的說法應該是Cow hunters,獵牛人。他們大多聚集在佛州中部一帶。早期的牛群是野生放牧的,但是與美國西部遼闊的草原不同,這裡有許多高聳茂密的松樹林,以及陰暗泥濘的沼澤地,牛隻一旦走入森林裡,往往難以捕捉,得要牛仔們騎著馬,帶著獵犬,到這些隱密的森林裡去尋找,比較像是叢林狩獵的性質,所以才被稱做獵牛人。

現在的畜牧業當然不一樣了,牛群都在公路旁用柵欄圍起的牧場上乖乖吃草,牛仔們不再需要深入險地去獵牛。倒是牛仔競技這項傳統,就如美國其他各州 一般被保存下來,成為一種節慶和儀式。每年二月第二個星期五的牛仔競技日 (Rodeo Day),就是佛州中部慶祝這項傳統的日子,學校放假一天,讓孩子們上 競技場上去幫忙。

今年是佛州「銀馬刺牛仔競技大賽 (Silver Spurs Rodeo) 」的五十九週年,各地牛仔齊聚一堂,展現他們的馴牛和套索技術。就像在電影中常看到的,牛仔騎著馬追趕牛群,擲出繩索來套捕牛隻,比賽誰捕捉的牛最多;另一項熱門比賽則更加危險刺激,牛仔要騎上暴跳如雷的公牛,最少要待在牛背上八秒鐘,並且能夠維持得越久越好。對於孔武有力和有技巧的牛仔來說,這或許並非難事,然而自從酷冷心出現,至今沒有一位牛仔可以在牠背上待超過四秒鐘,而那些還未碰到牠的牛背,就被牠一腳踢得遠遠的競賽者更是不計其數。

酷冷心的蠻悍,使牠成為佛州牛仔們最怕、又最想馴服的一頭牛。不過,牠受歡迎的原因倒不僅止於牠的不敗紀錄,人們也喜愛欣賞牠奔跑跳躍的強悍英姿。這無疑是比西班牙鬥牛更有趣的表演,因為摔得灰頭土臉的牛仔,總比拿劍刺殺公牛那種血淋淋的畫面,來得幽默溫馨得多。

(原文刊登於自由時報副刊專欄)

新加坡生活|家鄉的距離

台灣來了個怪颱風納莉,一連兩天,我試著打電話給剛剛搬去汐止的母親和妹妹,卻一直連絡不上。想看看電視新聞了解災情,夏島僅有的兩個台灣頻道Tvbs Asia和中天頻道,因為衛星訊號中斷,也無法播送即時新聞;中時電子報的網頁進不去,ICQ上的好友名單全都顯示Off line……,我彷彿是被台灣的一切所遺棄隔絕了,家鄉的災難似與我再也沒有干係。 隔天,我終於在網路新聞上看到水災肆虐後的瘡痍景象,我所熟悉的忠孝東路、市民大道、行天宮、捷運……,全都變成了黃濁的水鄉,坐在電腦前面看著一幀幀觸目驚心的圖片,眼淚,竟忍不住泛湧上來。

連絡上家鄉的親友之後,聽著他們向我描述台北的慘況,以及如何被大水困在停水停電黑暗大樓裡的恐懼心情,我忽然產生一種「倖存者的罪疚感」,因為在那裡發生的種種離我的生活是那麼遙遠,在狂風肆虐家鄉的大水之日,我卻在朗朗豔陽下抱怨著夏島生活的平靜無聊。因為是隔岸觀火,心裡的難過就像幾天前在電視上看紐約的恐怖事件,多了層事不關己的隔閡;少了切身的痛,所以可以用悲憫的心情去看別人的不幸。

有時候共患難的確可以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其實我很希望發大水的時候能夠陪在家人身邊,就像現在談起921地震,我們的記憶有著共同的交集。而那些沒有與家人一起經歷參予的事件,則在我生命中形成一塊空白的片段。而我離開得愈久,空白就愈多,直到我與家鄉的一切再也沒有交集。

這時我才體會到,異鄉與家鄉的距離,原來並不是用尺度去衡量,記憶的斷層,才是任何先進飛行器也無法跨越的距離。

新加坡生活|下一次見面時

晚上七點半,我準時踏出工作的畫廊,隨著烏節路上如搗翻了蟻窩似傾洩而出的人潮,右躲左閃地避開迎面而來的行人,我前往地鐵站去趕赴一個餞別約會。這個時間地鐵車廂裡十分擁擠,男男女女以各種姿勢奮力抓住從車頂垂下的吊環,就像掛爐烤鴨一樣垂頭喪氣。放眼望去乘客大都表情木然,像是臉上戴了一層人造皮面具。 這次要送別的朋友,一個月前,我才剛剛認識她,還來不及深交,竟然要說再見了。萍是一個來自杭州的女孩子,人長得就跟江南的風景一般秀麗,我在法文課上第一次聽見她開口說話,就覺得特別親切。幾次下了課跟她一塊走路到地鐵站坐車,知道她是一個人來這裡唸書的,最近正在申請英國的大學,剛剛通過面談,她很快就會離開新加坡。

我在島嶼最南端的那一站下了車,出了收票閘門,靠著牆角席地而坐的蓓喊了我的名字。蓓是北京大妞,有個台灣男朋友,她卻隻身在新加坡工作。她比我早認識萍,我們三個上課時總是坐在一起,聊天、抄筆記、互相借字典和橡皮擦,台灣和中國雙方政府爭得你死我活,但是我們小老百姓卻一見如故,尤其到了第三國,因為說同樣的語言,吃東西口味接近,再加上同病(思鄉病)相憐,更能夠走在一塊,成了相親相愛的「一國」人。

若不是蓓提議去馬瑞那灣一處夜市吃B.B.Q火鍋,我在新加坡住了整整一年,尚從未涉足這一區。或許是因為夜晚,也或許是處於邊陲地帶,馬瑞那灣地鐵站裡空空盪盪的沒什麼人,出了地鐵外更是黑鴉鴉荒涼一片。三個女生搭上巴士,像是要展開一段無可預期的夜間探險,我竟有種微微緊張而興奮的心情。

沿路上人少車稀,街燈也是疏疏落落的,點綴著清冷的夜。然而巴士轉了一個彎,眼前豁然出現一座燈火通明的巴剎,一車的人幾乎全是到這裡來吃宵夜的。只見一間一間鱗次櫛比的店舖,清一色都是賣火烤兩吃的火鍋,採取自助式,按人頭算錢,十一塊、十二塊不等,我們選了十二塊錢的那家,因為他們有好吃的玉米冰棒。

這樣的地方男客比女客多,也不太適合熱戀中的情侶,因為是半露天的,沒有冷氣,一張張圓桌上擺著小瓦斯爐,爐上有積了一層厚厚油垢的烤盤,烤盤中央則是盛了高湯的小鍋子。食客們圍著圓桌汗流浹背地邊烤邊吃,吃相都頗狼狽,可是也因為可以沒有禁忌的吃喝,人與人之間反倒可以放開懷親近。即使是只認識了一個月的朋友,此時卻有著濃濃的離情。

在前往公車站之前,萍從袋子裡拿出了送給我和蓓的禮物,讓我受寵若驚,心裡也暗呼慚愧,我竟然沒有準備什麼紀念的禮物給她。接著她又掏出了一個相機,說是要拍照留念,只是以巴剎為背景實在不怎麼美觀,剛吃完燒烤火鍋的臉也泛著一層油……然而還是高高興興摟著肩拍了好幾張照片。蓓忽然感慨地對萍說,或許下回再見面,你已經結了婚,手裡還抱著小孩呢!

天知道!有些人以為分離只是短暫的,卻一輩子不得再見;有些人以為分離之後就相隔天涯,卻在命運的安排下又異地重逢。誰也無法準確地預約下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在回程的地鐵上,離別的氣氛讓我們都變得拙於言詞,儘說些重複而無關緊要的話。地鐵到站,我要換車了,萍還得留在列車上繼續往北行去,在車門即將關閤的剎那,她忽然緊拉住我的手,有那麼一瞬間的激動。「再見,再見。」她說。

那天深夜,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感到無比的寂寞。

許多人在我的生命中來了,又走了。如果還能再相見,希望下一次見面時,我們都幸福。

新加坡生活|老虎快樂嗎

我在動物園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週而復始地在他的園子裡兜圈子。

新加坡動物園的設備說得上是世界一流了,園方依照各種動物的生活習性,為他們重塑原野生活,沒有鐵柵欄的包圍,即使如老虎這種猛獸,也只是挖了一條「護城河」隔開動物與遊客。然而,就算是這樣,老虎還是看起來不快樂。

怎麼樣的生活,老虎才會快樂呢?他住的這塊園子非常大,有山有水,綠樹圍繞,更不用擔心冬季降臨時萬物蕭條,面臨飢餓的問題。但是,過度平靜的生活,卻讓他無聊得發慌。

因此,他開始繞著自己的園子踱步。從園子的這頭一直走到水邊,再躍下水沿著小河游到園子的另一頭上岸;上岸之後繼續繞著園子踱步,走到水邊、下河、游泳、上岸、踱步、下河、游泳、上岸……。我站在對岸看著他足足有十分鐘,以為他會偶而停下來歇歇,或是換個方式進行他的散步,可是沒有,我撐不過他,看著他我自己都要頭昏了,當我因為受不了而離開的時候,他還在繼續一模一樣的踱步。

老虎也會不快樂嗎?當他體內狩獵的原始因子蠢蠢欲動時,他是否也會聽到北國山水的呼喚?在中國與西伯利亞邊境的森林裡,是否還有令他念念不忘的什麼?

老虎快樂嗎?

離了家的,不論是老虎還是人,我想,都是不容易快樂的吧?

蚊子調查員

2001.01.08

新加坡的「Fine」,今天我終於領教到了。

早上起床後,按照慣例,為自己煮一杯咖啡,烤兩片吐司,到院子裡拿了報紙,準備享受一頓悠閒的早餐,就在這時,門外來了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按門鈴,模樣像是印尼或馬來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文,跟我說他要進來「檢查蚊子」,並且叫我把狗兒們關起來。

我半信半疑,而且心裡老大不高興,不管他要檢查什麼,總得事先通知一聲吧,怎麼說來就來?我還穿著睡衣呢!在台灣,連瓦斯公司要檢查管線都會在一週前先寄通知單,或是在門口貼公告,怎麼可以就這樣臨時跑來按門鈴,說要進到我的屋子裡來?我問那人有沒有什麼身分證明,他拿出一張貼了照片有模有樣的證件,是政府單位派來的沒錯,而且他也去敲了左右鄰居的門,看來這是本地的例行公事,我只好開門讓他進來。

這位「蚊子調查員」進了院子,就拿著一隻小吸管,去檢查花盆底下的接水盤,他表情嚴肅地告訴我,如果他在任何盛水的容器裡發現有蚊子的幼蟲,我們就要遭到罰款處分,並且警告我花盆底下不可以用接水盤,叫我把接水盤都移開。

家裡有蚊子要遭到罰款?這是哪門子的法律?這時,我在心裡大呼糟糕!因為最近接連幾天,新加坡每天都下雨,花盆裡面難免有積水,他偏偏在這時候來檢查什麼蚊子,我開始緊張起來,感覺好像回到唸書時代髮禁還未解除的時候,訓導主任拿著一支尺在你的耳朵底下比畫著的那種心情。

他檢查完了前院,又走到後院查看,我一眼瞥見後院小桌子上放著一個小石頭缸子,是我盛了水給小麻雀喝的,馬上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調查員果然指著小缸子,問我那是做什麼用的,我提心吊膽地告訴他實話,他便用小吸管吸起一些已經生了青苔的水,仔細觀察……,還好,裡面沒有什麼蟲卵,他命令我將那些裝了水的小缸小碟都收起來,我暗暗鬆了一口氣,陪笑著跟他說我們剛從台灣搬來,不知道有這些規矩。並且趕緊把水倒了。

這時,他抬頭望了望後院上方的屋簷,問我有沒有梯子,我問他,要梯子做什麼?他說要爬上去檢查屋簷邊緣的水管。我的天哪!屋簷下都會有那麼一溜承接雨水的排水管,誰會沒事爬到屋頂上去看看水管裡有沒有水?我心裡急得快哭了,可是還是得強做鎮定,去找了一把梯子來給他。所幸他檢查了之後,排水管也「情況良好」,沒有蚊子。

我想,這下總應該檢查完了吧,可是一回身,看見曬衣架上掛著一個從台灣帶來的小花器,是用椰子殼做的,裡面的植物早就扔了,我看這個小椰子殼挺可愛的,捨不得扔,就將它掛在竹竿上,沒想到事情就壞在這個小椰子殼上。

調查員也看到椰子殼了,他照例問我那是做啥用的,我告訴他是小花盆,他把椰子殼拿起來檢查,很不幸地,一連幾天陰雨,椰子殼裡裝滿了水,不僅如此,還有一些黑黑的沉澱物,嗯,好像還有一些會蠕動的小蟲……。嘿嘿!這下可被抓到了吧!他用小吸管把水吸到另一個小瓶子裡,然後把瓶子拿到我眼前晃了晃,「你看!這都是蚊子幼蟲,疾病傳播的根源,你們家一定有很多蚊子吧!」

「我、我沒感到有什麼蚊子……」我的聲音倒是像蚊子。

「你們家沒蚊子,那是因為都飛到別人家去了。」他嚴厲地說。顯然如果這附近有什麼傳染病,我們就是罪魁禍首。

調查員將小瓶子蓋上蓋子,然後拿出一疊文件出來。他向我要了我的護照和居留證,好整以暇地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掏出了筆,將我的資料登記在一張表格上。而我則像是等待聆聽審判的犯人,一身冷汗地站在旁邊回答他的問題。

「這是你的名字嗎?」他指了指我居留證上英文拼音的名字。

「是……」

他試著唸我的名字,並且不太相信似的又問了我一遍。好像法官在庭上宣佈,嫌犯某某某……。

接著他又問了我一些問題,然後把那張罰單拿給我簽名。

「在新加坡,我們對於蚊蟲的檢查非常嚴厲,但是念在你們不是本地人,所以只罰最低罰款(謝謝大人法外開恩!小人以後決不敢再犯。)新幣200元(約台幣4000元)。你們要在兩週內繳款,否則罰款要加重,甚至會被逮捕。」調查員對我「善意」的警告。

送走了「蚊子調查員」,我像是歷經了一場浩劫一般,戰戰兢兢捧著那紙罰單,看見自己的名字無辜地躺在上面,從此我就是登記有案的「前科犯」了。再看看罰單上的條款,200元新幣果然只是最低罰款,最高罰款甚至到5000元新幣,相當於台幣十萬元左右,就是為了該死的小孑孓……。

平心而論,或許此地政府的立意是對的,蚊子的確會帶來一些嚴重的傳染病。但是他們的處理方式卻讓人大大感到被侵犯了人權和隱私權。在調查員「突擊檢查」的過程中,我忽然可以體會被納粹侵入家裡的猶太人的心情;或是文化大革命中,害怕被紅衛兵搜查出任何一點帶有「四舊」色彩的東西,那種強烈的恐懼感。

被罰款事小,即使我心裡還是有不平,然而精神上的壓迫感才是真正的傷害。或許這就是新加坡政府維持國家秩序的手段,而生長在這裡的人民早就習慣於這種像是軍隊般的管理方式,也或許他們根本不知道還有別的更受到尊重的方式。相較之下,我覺得台灣的人民真是幸福多了。至少政府還能做到「不擾民」,通常是用「宣導」的方式,而非「強制」,也不會隨隨便便就進入民宅「搜索」,要罰款的事情通常都會有一段宣導期和適應期,即使受罰了也不會感到那麼冤枉。

不過既然踏在別人的國土上,只好入境隨俗,搞清楚這裡的法律,寄人籬下,只得戒慎恐懼,這恐怕也是平安過日子的唯一方法了。

後院風光

搬來新加坡之後,住在獨棟有前後院的兩層樓洋房。在台北地狹人稠的環境裡住慣了公寓,初時只覺得這屋子空得怕人,我一個人在家,雖有兩隻小狗陪伴,但仍是覺得寂寞。 一天之中,除了待在電腦前面,另一個佔去我最多時間的地方,大概就是廚房了。廚房的流理台和水槽上方有一排大窗戶,而窗外就是有著草皮的後院。這裡的洋房一棟毗連著一棟,每戶人家的前後院都只有一道矮牆隔著,因此我們的後院也跟後面鄰居的後院連在一起,聲息相聞,一家煮菜萬家香。

當我站在流理台前洗碗的時候,無可避免地,眼光自然落向後院,日子久了,除了自家院子裡的一草一木成為再熟悉不過的風景,連鄰居的一舉一動也盡入眼中。新加坡寸土寸金房價高,能夠住在獨棟樓房的人家,自然經濟條件有一定水準,因此,這一帶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兩個印尼或菲律賓女傭。而每天出入在各家後院的,也大都是傭人在洗衣做飯。每家的傭人之間顯然都認識,常常聽他們隔著矮牆一邊洗衣服一邊嘰哩咕嚕地聊天。我們的房子是租來的,沒有能力請傭人,因此打掃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來,每次到後院晾衣服的時候,跟鄰居的傭人照面了,也只是微笑點頭,有一點點尷尬,因為不知道如何與她們應對。

很難想像那些來自貧窮國家的女子,到一個資本主義社會以出賣勞力賺取微薄的薪資,在他們的眼中是如何看待華人與白人的?他們心裡是否也有階級之分?或者「階級」只是資本主義者對待弱勢族群自以為是的膚淺字眼?我幾乎要為自己慚愧了,因為許多次我堅持不在烈日當空時外出,只為了怕皮膚曬黑會被人誤以為我也是哪一家的印尼女傭。這或許也是我在面對後院的印尼女子時,感到尷尬的原因吧?儘管我並不吝惜對她們釋放善意,然而跟她們比起來,其實我是孤單的,她們至少有自己的團體,有自己的交際圈,每次聽到她們聊天時爽朗的笑聲,我都忍不住要嫉妒。

在後院除了可以不時窺視別人家的生活,偶爾還能發現一些有趣的客人。我在後院擺了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木製的鳥屋,我若記起時會準備一些鳥食,讓成群的小麻雀降落在我的院子裡覓食飲水,看牠們爭先恐後搶食的模樣,十分可愛。

有一陣子,我的院裡還搬進了一位房客,牠是一隻土灰色的蜥蜴,我幫牠取了個名字叫「賴瑞」。我家的狗女兒妞妞,那段時間特別愛到後院的草地上大便,一坨一坨像個小山丘,招引來不少蒼蠅蟲子。有一天我在洗碗時,發現那位賴瑞先生,躡手躡腳地爬上了「糞丘」,然後靜止不動,等待蒼蠅飛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躍而起,將倒楣的蒼蠅吞進肚裡。我看著覺得好笑,想不到一隻小蜥蜴也如此聰明,由於賴瑞的膚色跟妞妞的「便色」差不多,蹲在狗便旁邊就成為最好的保護色。大自然造物果然有一定的道理。

那陣子每天早上我都見賴瑞從草叢裡鑽出來覓食,吃飽之後再一溜煙躲進草叢中。後來,妞妞和小波(我的另一個狗兒子)搬到前院去睡了,後院草地不再有妞妞的狗大便,也就失去了賴瑞的蹤影。我猜牠大概又搬到別家去打游擊了吧?

後院一角還種了一棵木瓜樹,是房東留下來的。我們剛搬來時,木瓜樹還只是半個人高的小樹苗,短短幾個月,已經長到快有一層樓高了。我一直盼它結個大木瓜,它確實也開花結果了好幾次,只是每次都只長個小小的果實,就被鳥兒啄落地上了。

從前在台北每天為了糊口忙於工作,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家庭主婦的生活竟然是這樣的瑣碎無聊卻又自得其樂。時間竟然也就在觀察蟲鳥狗糞之中打發了,這究竟是一種閒情,一種幸福?還是虛擲青春的悲哀?有很多事情是當事人所無法參透的,想多了只是平添煩惱,倒不如享受並珍惜現在所擁有的,這也是一種人生的經歷。

只是賴瑞搬走以後,我的後院顯得冷清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