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距離

台灣來了個怪颱風納莉,一連兩天,我試著打電話給剛剛搬去汐止的母親和妹妹,卻一直連絡不上。想看看電視新聞了解災情,夏島僅有的兩個台灣頻道Tvbs Asia和中天頻道,因為衛星訊號中斷,也無法播送即時新聞;中時電子報的網頁進不去,ICQ上的好友名單全都顯示Off line……,我彷彿是被台灣的一切所遺棄隔絕了,家鄉的災難似與我再也沒有干係。 隔天,我終於在網路新聞上看到水災肆虐後的瘡痍景象,我所熟悉的忠孝東路、市民大道、行天宮、捷運……,全都變成了黃濁的水鄉,坐在電腦前面看著一幀幀觸目驚心的圖片,眼淚,竟忍不住泛湧上來。

連絡上家鄉的親友之後,聽著他們向我描述台北的慘況,以及如何被大水困在停水停電黑暗大樓裡的恐懼心情,我忽然產生一種「倖存者的罪疚感」,因為在那裡發生的種種離我的生活是那麼遙遠,在狂風肆虐家鄉的大水之日,我卻在朗朗豔陽下抱怨著夏島生活的平靜無聊。因為是隔岸觀火,心裡的難過就像幾天前在電視上看紐約的恐怖事件,多了層事不關己的隔閡;少了切身的痛,所以可以用悲憫的心情去看別人的不幸。

有時候共患難的確可以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其實我很希望發大水的時候能夠陪在家人身邊,就像現在談起921地震,我們的記憶有著共同的交集。而那些沒有與家人一起經歷參予的事件,則在我生命中形成一塊空白的片段。而我離開得愈久,空白就愈多,直到我與家鄉的一切再也沒有交集。

這時我才體會到,異鄉與家鄉的距離,原來並不是用尺度去衡量,記憶的斷層,才是任何先進飛行器也無法跨越的距離。

下一次見面時

晚上七點半,我準時踏出工作的畫廊,隨著烏節路上如搗翻了蟻窩似傾洩而出的人潮,右躲左閃地避開迎面而來的行人,我前往地鐵站去趕赴一個餞別約會。這個時間地鐵車廂裡十分擁擠,男男女女以各種姿勢奮力抓住從車頂垂下的吊環,就像掛爐烤鴨一樣垂頭喪氣。放眼望去乘客大都表情木然,像是臉上戴了一層人造皮面具。 這次要送別的朋友,一個月前,我才剛剛認識她,還來不及深交,竟然要說再見了。萍是一個來自杭州的女孩子,人長得就跟江南的風景一般秀麗,我在法文課上第一次聽見她開口說話,就覺得特別親切。幾次下了課跟她一塊走路到地鐵站坐車,知道她是一個人來這裡唸書的,最近正在申請英國的大學,剛剛通過面談,她很快就會離開新加坡。

我在島嶼最南端的那一站下了車,出了收票閘門,靠著牆角席地而坐的蓓喊了我的名字。蓓是北京大妞,有個台灣男朋友,她卻隻身在新加坡工作。她比我早認識萍,我們三個上課時總是坐在一起,聊天、抄筆記、互相借字典和橡皮擦,台灣和中國雙方政府爭得你死我活,但是我們小老百姓卻一見如故,尤其到了第三國,因為說同樣的語言,吃東西口味接近,再加上同病(思鄉病)相憐,更能夠走在一塊,成了相親相愛的「一國」人。

若不是蓓提議去馬瑞那灣一處夜市吃B.B.Q火鍋,我在新加坡住了整整一年,尚從未涉足這一區。或許是因為夜晚,也或許是處於邊陲地帶,馬瑞那灣地鐵站裡空空盪盪的沒什麼人,出了地鐵外更是黑鴉鴉荒涼一片。三個女生搭上巴士,像是要展開一段無可預期的夜間探險,我竟有種微微緊張而興奮的心情。

沿路上人少車稀,街燈也是疏疏落落的,點綴著清冷的夜。然而巴士轉了一個彎,眼前豁然出現一座燈火通明的巴剎,一車的人幾乎全是到這裡來吃宵夜的。只見一間一間鱗次櫛比的店舖,清一色都是賣火烤兩吃的火鍋,採取自助式,按人頭算錢,十一塊、十二塊不等,我們選了十二塊錢的那家,因為他們有好吃的玉米冰棒。

這樣的地方男客比女客多,也不太適合熱戀中的情侶,因為是半露天的,沒有冷氣,一張張圓桌上擺著小瓦斯爐,爐上有積了一層厚厚油垢的烤盤,烤盤中央則是盛了高湯的小鍋子。食客們圍著圓桌汗流浹背地邊烤邊吃,吃相都頗狼狽,可是也因為可以沒有禁忌的吃喝,人與人之間反倒可以放開懷親近。即使是只認識了一個月的朋友,此時卻有著濃濃的離情。

在前往公車站之前,萍從袋子裡拿出了送給我和蓓的禮物,讓我受寵若驚,心裡也暗呼慚愧,我竟然沒有準備什麼紀念的禮物給她。接著她又掏出了一個相機,說是要拍照留念,只是以巴剎為背景實在不怎麼美觀,剛吃完燒烤火鍋的臉也泛著一層油……然而還是高高興興摟著肩拍了好幾張照片。蓓忽然感慨地對萍說,或許下回再見面,你已經結了婚,手裡還抱著小孩呢!

天知道!有些人以為分離只是短暫的,卻一輩子不得再見;有些人以為分離之後就相隔天涯,卻在命運的安排下又異地重逢。誰也無法準確地預約下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在回程的地鐵上,離別的氣氛讓我們都變得拙於言詞,儘說些重複而無關緊要的話。地鐵到站,我要換車了,萍還得留在列車上繼續往北行去,在車門即將關閤的剎那,她忽然緊拉住我的手,有那麼一瞬間的激動。「再見,再見。」她說。

那天深夜,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感到無比的寂寞。

許多人在我的生命中來了,又走了。如果還能再相見,希望下一次見面時,我們都幸福。

妞妞歷險歸來

妞妞經歷了一次她「狗人生」的生死關頭。

那天,她一直懶洋洋的趴著,不管誰叫她,她都只是睜開眼看看,卻連動都不願意動一下。我把她抱起來,她就軟綿綿地偎在我懷裡,用一種很可憐的眼神望著我。別說我把狗擬人化了,當時我真覺得她眼裡有千言萬語,只是沒法開口說話。

我覺得她很不對勁,就趕緊叫K陪我帶妞妞去醫院(因為醫生是個英國女人,我需要有人翻譯)。 到了動物醫院,醫生聽了我的描述,就在妞妞肚皮上東捏西捏,然後又檢查她的陰道,結果發現有可怕的粘稠物,醫生嘰哩咕嚕說了一堆醫學名詞,我一句也聽不懂,只是看她臉色凝重,問了K才知道,妞妞的子宮發炎了。這種疾病對妞妞這個年紀(五、六歲),沒有生育也沒有結紮的母狗來說非常常見,嚴重的話還會死亡,唯一的方法是將子宮移除。 我一聽到會「死亡」,就忍不住抱著妞妞哭起來了。

醫生建議我們把妞妞留在醫院住一晚,他們會為她做進一步的檢查,第二天早上動手術把她的子宮切除。我實在很捨不得她,尤其是想到她要開刀,可是我不能陪在她身邊,就感到好心疼。 我們在櫃檯幫妞妞辦住院手續時,看到醫院裡的助手把妞妞抱到手術台上,準備幫她打針。這時候,妞妞忽然一直回頭看我,那眼神看得我心都要碎了。K在一旁已經受不了了,就要求護士把手術室的門關起來,免得我看著看著又要哭了。

那天晚上,我擔心得吃不下飯。 第二天下午,我們打電話去醫院詢問妞妞開刀的情形,醫生說,幸好我們及時送她去醫院,因為妞妞子宮發炎的情形相當嚴重,已經蔓延到子宮外了。我慶幸自己平時就很注意狗狗的一舉一動,這裡我忍不住要岔題一下:我已經可以分辨妞妞和小波的腳步聲,小波的腳步聲沉重而從容,妞妞則是小碎步;更有甚者,我還能從形狀、地點和軟硬度,分辨他們兩個的「便便」,這我就不再詳細描述了。

妞妞開刀之後,回家來的頭兩天,因為元氣尚未恢復,整天都趴在窩裡睡覺。K還破天荒地准許她睡沙發。兩天之後,她已經可以跟小波搶東西吃了。前天晚上,她看見鄰居的大白貓從我家門口走過,又開始生氣的大聲吼叫。我想,她應該已經恢復健康了。只是她的肚皮上還有一條小拉鍊,開刀後十天才能拆線。這段期間她都不能洗澡,所以她的眉毛已經長得蓋住了眼睛,全身毛茸茸的像個弄髒的毛線球。雖然如此,我還是喜歡親親她的小腦袋瓜,現在,她正趴在我身邊,陪著我寫稿子呢!

2001/07/06新加坡

老虎快樂嗎

我在動物園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週而復始地在他的園子裡兜圈子。

新加坡動物園的設備說得上是世界一流了,園方依照各種動物的生活習性,為他們重塑原野生活,沒有鐵柵欄的包圍,即使如老虎這種猛獸,也只是挖了一條「護城河」隔開動物與遊客。然而,就算是這樣,老虎還是看起來不快樂。

怎麼樣的生活,老虎才會快樂呢?他住的這塊園子非常大,有山有水,綠樹圍繞,更不用擔心冬季降臨時萬物蕭條,面臨飢餓的問題。但是,過度平靜的生活,卻讓他無聊得發慌。

因此,他開始繞著自己的園子踱步。從園子的這頭一直走到水邊,再躍下水沿著小河游到園子的另一頭上岸;上岸之後繼續繞著園子踱步,走到水邊、下河、游泳、上岸、踱步、下河、游泳、上岸……。我站在對岸看著他足足有十分鐘,以為他會偶而停下來歇歇,或是換個方式進行他的散步,可是沒有,我撐不過他,看著他我自己都要頭昏了,當我因為受不了而離開的時候,他還在繼續一模一樣的踱步。

老虎也會不快樂嗎?當他體內狩獵的原始因子蠢蠢欲動時,他是否也會聽到北國山水的呼喚?在中國與西伯利亞邊境的森林裡,是否還有令他念念不忘的什麼?

老虎快樂嗎?

離了家的,不論是老虎還是人,我想,都是不容易快樂的吧?

現代駱駝祥子—十七歲的單車

單車,一直是現代中國大陸人民重要的交通工具之一,在許多描述大陸人民生活的電影中,都有著這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綠燈亮起的十字路口,千百個騎著單車的人,奮力蹬著踏板往前滑進,如潮水一般洶湧,又像是難以數計的螞蟻雄兵,在看似龐大的混亂之中,自有一種隱然的秩序,每個人都有明確的方向,而且絕不會互相碰撞。作家蘇童在他的散文中也說:「所有人都知道,看到自行車的海洋就看到了中國。」中國人對於單車,的確有一種複雜的情感存在。這樣的電影畫面傳達給人們一種印象──中國人的堅毅與勤勞的精神,讓他們在多災多難的大時代底下,還是汲汲營營地活著,為了一些單純而微不足道的理由去奮鬥。 電影【十七歲的單車】,說的也就是一個關於理想與奮鬥的故事。當我最初看到電影片名時,以為這會是一個青春而甜美的故事,然而青春是有的,甜美卻稍縱即逝,剩下的卻是身為一個貧窮的小人物,遭受命運一再無情地打擊的無奈和悲苦。

故事從一個來自鄉下的年輕孩子小貴開始。就像世界上其他許多大城市一樣,北京,被認為是一個充滿了機會的希望之都,要賺錢,要出人頭地,就得到大都市去闖蕩,因此吸引了大批的外地青年到此地淘金。小貴也帶著家鄉親人的期望,來到北京找工作,他在一家快遞公司擔任送貨員,公司提供一輛單車,算是向公司租的,送的貨物按件計酬,再與公司分帳;等到湊足了車錢,就可以把這輛單車買下。小貴憑著一股蠻勁,才做了一個月,就存夠了錢買車,然而就在他即將擁有這輛單車的前一天,車卻被人偷了。

因為沒了車,耽誤了送文件的時間,因此連工作也不保。小貴唯一的辦法只有找回這輛車。在尋找單車的過程中,他認識了小堅,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北京小孩,小堅偷了父親的五百塊錢,從二手車行買回了小貴的那輛車,為此小堅還挨了父親的一頓打。因為這輛車都是兩個人付出極大的代價換來的,誰也不願意讓給誰,最後只好決定每個人輪流騎一天,兩個男孩的命運,也因為共騎一輛單車,而有了無法分割的聯繫。

電影中的人物個性非常鮮明,小貴是安靜、木訥、憨厚,卻又帶著一股鄉下人的蠻悍與固執。當他拼死拼活地蹬著單車穿梭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只為了能存錢買一輛自己的車,那種只懂得默默埋頭苦幹的牛脾氣,讓我立刻想到老舍筆下的駱駝祥子。買一輛車,就是他們努力活著的唯一目標。事實上,這部電影似乎也有要向老舍致敬的意味。在電影一開頭有一場很有趣的戲,一群二十歲不到的鄉下毛頭孩子,被一家快遞公司僱用,上工第一天,主任就勉勵他們好好幹,做一個現代的「駱駝祥子」。這段台詞惹來我周圍的觀眾一陣笑聲,然而在幽默之中,我的心裡卻感到一絲酸楚。作為「駱駝祥子」,背後就意味著貧窮、落魄,被城裡的有錢人剝削,被命運捉弄,永遠不得翻身。這該是一個多麼值得同情的角色啊!

小堅則是另外一個小人物的典型。雖然他是道地的城裡人,卻同樣來自經濟並不寬裕的家庭,父親努力的賺錢,好支付他和妹妹在貴族學校昂貴的學費。除此之外,父親答應小堅為他買一輛變速自行車,然而每個月在餵飽了四口之家之後,微薄的薪水所剩無幾,他對兒子的承諾也一再延期。只是對於小堅來說,一輛進口單車不只是交通工具,它還代表青少年之間的權力象徵。小堅迷上了玩「技巧自行車」,那是城裡年輕人的時髦玩意,玩技術單車的男孩不但在同儕中變得比較有地位,甚至對於追求異性也無往不利。因此小堅不惜偷了父親為繳學費而攢下的積蓄,買了一輛二手的自行車。有了這輛車,他的身邊多了一群為他撐腰的「哥兒們」,而他一直暗戀著的女孩,也成為他的女朋友。

從這兩個男孩與一輛單車的故事中,我們也可以看到現今北京人生活的實況。在中國大陸,資本主義無可避免地漸漸抬頭,人們享受了它的好處,卻又恨它所帶來的貧富差異。於是資本家的狡猾、機詐與冷漠,都在幾個角色上表露無疑。快遞公司的主任、三溫暖的張經理,他們都是只顧利益而不顧窮人死活的人。當然,他們也有善的一面,但是在小貴和觀眾的眼裡看來,卻顯得有點兔死狐悲的意味。

導演王小帥是大陸第六代導演,他在本片中也提到張藝謀以及他的電影,算是以幽默的方式向張藝謀致意。在小貴抱著找回失竊的單車,睡在快遞公司門外,公司主任以嘲諷的口吻用「秋菊打官司」來比喻小貴的那股傻勁,熟悉張藝謀作品的觀眾,想必都會發出會心的一笑。

【十七歲的單車】在51屆柏林影展上拿下了評審團大獎銀熊獎,除了故事清新感人之外,幾場胡同裡的自行車追逐戰也拍得令人驚心動魄,原來自行車的速度感一點也不輸給四輪的汽車。觀賞這部電影的過程是一次愉快的經驗,在笑聲不斷之中又忍不住有流淚的衝動,我在看羅貝多貝里尼的【美麗人生】時,也有類似的感受。當電影最後,小貴扛著那輛被街頭混混踹爛的單車,遍體鱗傷地走在北京的大馬路上時,我的心也像是被重重地擊打了一下,小貴要走到哪裡去呢?在買車的希望破滅之後,他是否也會選擇放棄、選擇向下沉淪的路?祥子悲苦的身影,此時又浮上我的腦海。

2001.05.08

重回蘇州河

Suzhou-photo04

Suzhou-photo04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會像馬達一樣找我嗎?」

「會啊。」

「會一直找嗎?」

「會啊。」

「會一直找到死嗎?」

「會啊。」

「你撒謊。像這樣的事情,只有愛情故事裡才會有。」

故事開始於那條貫穿上海的蘇州河,千年來無聲地承載著訴說不完的悲歡離合。十年前,我徘徊於蘇州河畔,按下快門,將停泊河畔的水上人家攝入我的相本中收藏。走在車輛川流不息的外白渡橋,心情隨著鐵橋傳來的顫動而起伏著,河水反映了沿岸星星點點的燈火,波水晃動,光影流轉,這是我印象中的上海,陳舊而華麗,憂傷卻永恆。

十年後,我在千里之外的熱帶島國,從豪華的電影院的銀幕上,再度與蘇州河重逢。上海已經不再是我記憶中的上海,而蘇州河,卻多了一個關於美人魚的傳說。

美人魚有兩條,一條叫美美,一條叫牡丹。她們長得一模一樣。美美這條美人魚是假的,她只是上海紙醉金迷的夜生活中,在酒吧表演美人魚秀的年輕女郎。她住在蘇州河上的小漁船裡,每天晚上,她到酒吧,化著俗艷的藍色眼影,戴上金黃色假髮,穿上美人魚裝,躍入巨大的水族箱,在水裡像魚一樣的游泳,這是她的表演。

牡丹原本也不是美人魚,她是梳著兩支小辮子的寂寞少女,她的故事裡沒有媽媽,每當爸爸帶了女人回家找樂子的時候,就會請來一個送貨員馬達,將牡丹當成貨物一樣地載到她的姑姑家。然而坐上馬達的摩托車時,牡丹是快樂的,每天接送往返,她愛上了這個不多話、不愛笑的男人,她相信馬達也是愛著她的。

遺憾的是,愛情最後還是滲入了不純粹的成分。馬達與他的同夥,利用牡丹的愛,趁機綁架她,向她的爸爸勒索。馬達騙了牡丹,被自己最愛的人出賣的滋味比死還要痛苦,牡丹爬上了外白渡橋,望著馬達,她說,我要變做一條美人魚回來找你。身後是滾滾的蘇州河水,牡丹義無反顧地讓自己跌了下去,落水之前眼裡最後的風景,是馬達焦急的臉,嵌在上海這座灰撲撲的城市。

一段尋找的歷程於焉開始。馬達尋找牡丹,因為他們一直沒有發現她的屍體,馬達相信牡丹還活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美美也在尋找,她在尋找一個可以像馬達那樣愛牡丹的男人,她要尋找的是一段真愛。而我,坐在銀幕前,也在尋找,企圖從晃動的鏡頭變換中,找回我所熟悉的上海。

然而在導演婁燁大量搖攝的鏡頭裡,上海是灰暗、頹敗、烏煙瘴氣的,到處都是工地和廢墟,永遠都在下雨,彷彿都能透過銀幕聞到那股霉濕味。只有在有著美人魚的酒吧裡,還有一點迷幻的色彩。而古典的蘇州河,是髒的、臭的,千年來摻雜了太多人的故事,所以污濁了,漂浮著垃圾的河面上看不見波光灩影,美麗的愛情,只有在淤渾的河底才能相遇。

導演婁燁的實驗性手法,將我心目中風花雪月的舊上海,搖身一變成為疏離、罪惡與虛假的現代城市。然而在醜陋的城市裡,一樣會有愛情,一樣會有神話與傳說。曾經飾演才女林徽音的周迅,脫下了古典清靈的形象,一人分飾兩角,時而稚氣可人,時而冶艷冷漠,卻同樣都性格得不得了,難怪能拿下巴黎影展的最佳女主角獎。

【蘇州河】以第一人稱的敘事手法、搖晃的主觀鏡頭來述說這個尋找愛情的故事。實驗性的風格在歐洲的影展上獲得好評。先是得到鹿特丹影展最佳影片金虎獎,又在巴黎國際電影節中拿下最佳影片和最佳女主角獎。不過有暈車暈船毛病的人,最好別像我一樣坐在太靠近銀幕的座位,否則永遠晃不完的鏡頭,會讓人因為太想吐,而失去了看戲的興致。

蚊子調查員

2001.01.08

新加坡的「Fine」,今天我終於領教到了。

早上起床後,按照慣例,為自己煮一杯咖啡,烤兩片吐司,到院子裡拿了報紙,準備享受一頓悠閒的早餐,就在這時,門外來了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按門鈴,模樣像是印尼或馬來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文,跟我說他要進來「檢查蚊子」,並且叫我把狗兒們關起來。

我半信半疑,而且心裡老大不高興,不管他要檢查什麼,總得事先通知一聲吧,怎麼說來就來?我還穿著睡衣呢!在台灣,連瓦斯公司要檢查管線都會在一週前先寄通知單,或是在門口貼公告,怎麼可以就這樣臨時跑來按門鈴,說要進到我的屋子裡來?我問那人有沒有什麼身分證明,他拿出一張貼了照片有模有樣的證件,是政府單位派來的沒錯,而且他也去敲了左右鄰居的門,看來這是本地的例行公事,我只好開門讓他進來。

這位「蚊子調查員」進了院子,就拿著一隻小吸管,去檢查花盆底下的接水盤,他表情嚴肅地告訴我,如果他在任何盛水的容器裡發現有蚊子的幼蟲,我們就要遭到罰款處分,並且警告我花盆底下不可以用接水盤,叫我把接水盤都移開。

家裡有蚊子要遭到罰款?這是哪門子的法律?這時,我在心裡大呼糟糕!因為最近接連幾天,新加坡每天都下雨,花盆裡面難免有積水,他偏偏在這時候來檢查什麼蚊子,我開始緊張起來,感覺好像回到唸書時代髮禁還未解除的時候,訓導主任拿著一支尺在你的耳朵底下比畫著的那種心情。

他檢查完了前院,又走到後院查看,我一眼瞥見後院小桌子上放著一個小石頭缸子,是我盛了水給小麻雀喝的,馬上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調查員果然指著小缸子,問我那是做什麼用的,我提心吊膽地告訴他實話,他便用小吸管吸起一些已經生了青苔的水,仔細觀察……,還好,裡面沒有什麼蟲卵,他命令我將那些裝了水的小缸小碟都收起來,我暗暗鬆了一口氣,陪笑著跟他說我們剛從台灣搬來,不知道有這些規矩。並且趕緊把水倒了。

這時,他抬頭望了望後院上方的屋簷,問我有沒有梯子,我問他,要梯子做什麼?他說要爬上去檢查屋簷邊緣的水管。我的天哪!屋簷下都會有那麼一溜承接雨水的排水管,誰會沒事爬到屋頂上去看看水管裡有沒有水?我心裡急得快哭了,可是還是得強做鎮定,去找了一把梯子來給他。所幸他檢查了之後,排水管也「情況良好」,沒有蚊子。

我想,這下總應該檢查完了吧,可是一回身,看見曬衣架上掛著一個從台灣帶來的小花器,是用椰子殼做的,裡面的植物早就扔了,我看這個小椰子殼挺可愛的,捨不得扔,就將它掛在竹竿上,沒想到事情就壞在這個小椰子殼上。

調查員也看到椰子殼了,他照例問我那是做啥用的,我告訴他是小花盆,他把椰子殼拿起來檢查,很不幸地,一連幾天陰雨,椰子殼裡裝滿了水,不僅如此,還有一些黑黑的沉澱物,嗯,好像還有一些會蠕動的小蟲……。嘿嘿!這下可被抓到了吧!他用小吸管把水吸到另一個小瓶子裡,然後把瓶子拿到我眼前晃了晃,「你看!這都是蚊子幼蟲,疾病傳播的根源,你們家一定有很多蚊子吧!」

「我、我沒感到有什麼蚊子……」我的聲音倒是像蚊子。

「你們家沒蚊子,那是因為都飛到別人家去了。」他嚴厲地說。顯然如果這附近有什麼傳染病,我們就是罪魁禍首。

調查員將小瓶子蓋上蓋子,然後拿出一疊文件出來。他向我要了我的護照和居留證,好整以暇地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掏出了筆,將我的資料登記在一張表格上。而我則像是等待聆聽審判的犯人,一身冷汗地站在旁邊回答他的問題。

「這是你的名字嗎?」他指了指我居留證上英文拼音的名字。

「是……」

他試著唸我的名字,並且不太相信似的又問了我一遍。好像法官在庭上宣佈,嫌犯某某某……。

接著他又問了我一些問題,然後把那張罰單拿給我簽名。

「在新加坡,我們對於蚊蟲的檢查非常嚴厲,但是念在你們不是本地人,所以只罰最低罰款(謝謝大人法外開恩!小人以後決不敢再犯。)新幣200元(約台幣4000元)。你們要在兩週內繳款,否則罰款要加重,甚至會被逮捕。」調查員對我「善意」的警告。

送走了「蚊子調查員」,我像是歷經了一場浩劫一般,戰戰兢兢捧著那紙罰單,看見自己的名字無辜地躺在上面,從此我就是登記有案的「前科犯」了。再看看罰單上的條款,200元新幣果然只是最低罰款,最高罰款甚至到5000元新幣,相當於台幣十萬元左右,就是為了該死的小孑孓……。

平心而論,或許此地政府的立意是對的,蚊子的確會帶來一些嚴重的傳染病。但是他們的處理方式卻讓人大大感到被侵犯了人權和隱私權。在調查員「突擊檢查」的過程中,我忽然可以體會被納粹侵入家裡的猶太人的心情;或是文化大革命中,害怕被紅衛兵搜查出任何一點帶有「四舊」色彩的東西,那種強烈的恐懼感。

被罰款事小,即使我心裡還是有不平,然而精神上的壓迫感才是真正的傷害。或許這就是新加坡政府維持國家秩序的手段,而生長在這裡的人民早就習慣於這種像是軍隊般的管理方式,也或許他們根本不知道還有別的更受到尊重的方式。相較之下,我覺得台灣的人民真是幸福多了。至少政府還能做到「不擾民」,通常是用「宣導」的方式,而非「強制」,也不會隨隨便便就進入民宅「搜索」,要罰款的事情通常都會有一段宣導期和適應期,即使受罰了也不會感到那麼冤枉。

不過既然踏在別人的國土上,只好入境隨俗,搞清楚這裡的法律,寄人籬下,只得戒慎恐懼,這恐怕也是平安過日子的唯一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