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記變成月刊之小勝利週記W25~27

創作不僅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更是永無止盡的輪迴,永遠沒有「完成」和「達到目標」這件事,今天畫完一幅畫,不代表我的「任務」就達成了;因為明天早上醒來,我又要再面對新的一張白紙,重新開始一幅新的作品。即使辦完一場展覽,或是接到一件夢幻客戶的案子,總是還要問自己: 「那麼,接下來呢?」

我的聖誕老人

對我來說,第一個讓我認識聖誕節和聖誕老公公的人,應該是我媽媽。

記得大概是六、七歲的時候開始,媽媽就告訴我,平安夜時候,有一個紅衣紅帽駕著麋鹿拉的雪橇的老人,會挨家挨戶為乖孩子送禮物,只要我這一年表現良好,聖誕老公公就會送我禮物。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很單純地相信這類的童話,在距離耶誕節一個月以前,每天晚上臨睡前,我都會跪在床前禱告,跟聖誕老公公說悄悄話。

聖誕老公公,我很乖喔,這個月考試又是全班第一名,今年聖誕節,我可不可以有一套書籤?諸如此類的。到了平安夜時,媽媽會幫我準備一些胡蘿蔔,放進掛在床頭的聖誕襪裡,是要給聖誕老公公的麋鹿們吃的。當然,平安夜是要早早上床睡覺的,因為聖誕老公公會在午夜時到來。

第二天早上起床,我總是會發現聖誕襪裡塞滿了禮物,而胡蘿蔔卻不見了。雖然那些禮物不盡然是我禱告時告訴聖誕老公公的,但是我還是快樂得不得了。有幾次我問媽媽,我們家沒有煙囪和壁爐,聖誕老公公要從哪裡進來?媽媽說,就是嘛,害她都不敢睡覺,要等聖誕老人來了給他開門。

現在回想,當時自己居然不曾懷疑為什麼媽媽要我平安夜早早睡覺,也從來不曾起過念頭要裝睡,然後偷看聖誕老公公長什麼模樣。也許我試過,但或許最後等得太累睡著了,還有就是怕被罵,所以都沒有發現聖誕老公公的秘密(居然是女扮男裝哩)。甚至還到學校去信誓旦旦地告訴同學,這世界上真的有聖誕老公公。

這種童話般的經歷在我國小畢業那年畫上句點。謎底當然也揭曉,讓我知道聖誕老人其實就是我老媽。當時有一點氣悶,因為有一種夢想幻滅的感覺。然而長大以後,體會到媽媽當時的用心,她是在用一種特別的方式寵愛著她的女兒,為我的童年留下美好的回憶。

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聖誕老人呢?當然有,聖誕老人就是最愛你的人。

寂寞巴士

從我居住的勿洛區若要到市中心如烏節路或是市府大廈一帶,我經常是捨棄比較快速的計程車和MRT(捷運),而寧願搭乘巴士。新加坡的車價大概是全世界最貴的,因為除了買車子本身,還得買「擁車證」,而且只有五年期限,所以一部在台灣只要五六十萬的Nissan車種,在新加坡若要開上路,花的銀子簡直可以買一輛賓士了。因此,「貧民」如我,出門只能選擇大眾運輸工具。

都說新加坡的MRT規劃十分便捷,我卻對此不怎麼領情,反倒比較鍾情於台北的捷運。新加坡的MRT車廂較窄,座椅的設計是在車廂兩側貼牆裝有一長排的椅子,很像台灣平快火車上那種排排座的方式,因此「站位」要比座位多得多。如果幸運能夠「搶」到座位,就必須跟陌生人肩挨著肩、腿貼著腿坐在一起。而絕大部分時候從市區上車是不太可能有位子的。人多,加上天氣炎熱,各色人種像菜市場豬肉攤上掛著的一條條瘦肉肥肉五花肉一樣吊在車箱內,每個人拉著吊環舉起的胳肢窩底下散發出各種的汗味、體味、香水味,百味雜陳地混在一起,實在令人屏息。

有時候明明看見有個空著的位子,但是一張望左右,旁邊坐的若是個長相骯髒猥瑣的男人,柳美里小說中那幕在地下鐵被隔鄰男子撫摸裙底的畫面就立刻浮上腦海,我還是寧願站著舒服些。為此我深深懷念台北的捷運,座位較多較寬敞不說,至少跟陌生人同座的機率減半──只有左邊或只有右邊會有陌生人落座,不必擔心像夾心餅乾似地與他人肌膚相親。

巴士就不一樣了。新加坡的巴士,也就是我們所謂的公車,車型大致分為三種,一種是單層單節的普通巴士,一種是雙層巴士,還有一種是前後共兩節車廂的巴士。我最常搭的是雙層巴士,上下兩層座位多,不用太擔心上了車沒有位子可坐。通常我愛撿樓上靠近車頭的第一個位子,前面一整片亮亮的玻璃窗,視野良好,可以清楚看見街上川流的車輛,和急忙在紅燈亮起前從巴士前面衝過的行人。有時候真替險象環生的行人,以及幾乎與巴士龐大身軀擦撞的腳踏車騎士捏把冷汗。

坐在雙層巴士上還有種居高臨下的樂趣。車子遇到紅燈停下來,透過車窗可以看到停在巴士旁小轎車裡乘客的一舉一動,有優雅的女士玉手交疊在方向盤上發著呆的;也有在車內嬉鬧打架的孩童;至於那些以為車窗是不透明的駕駛,利用短暫的停車片刻對著鏡子挖鼻孔擠青春痘的,畫面就不怎麼賞心悅目了。

巴士到站,也有些節目可看。有人氣急敗壞朝著巴士揮舞著雙手跑來,幾秒中之後他便氣喘噓噓的出現在車箱之內;也有人正走向站牌卻發現巴士從身後呼嘯而來,不得不拔腿直追,然而雙腳難敵四輪(或八輪),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終究還是沒趕上,在車內好整以暇觀賞這一幕的乘客,不免兔死狐悲的在嘴角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在新加坡搭巴士,有時候還可以考驗一個人的道德感。車上備有零錢箱,還有一個電子讀票機。付零錢的人不多,通常是買一張公車與MRT通用的儲值卡,坐MRT時把票卡的圖案那面朝上刷卡,坐公車時則用相反的那面。公車的讀卡機上有不同票價的按鈕,依照個人旅程的長短,自己決定要付多少錢。這時候問題就來了,我怎麼知道到哪一站要付多少錢呢?

剛開始只好問司機,後來熟悉了常去的幾個地方,付錢就是自由心證了。插卡付錢之後,讀卡機會吐出一張小紙條來,是為收據,下車前最好保存好。當然你也可以貪小便宜,只付最低的車資,但是如果被查票人員查到了,補錢事小,丟面子事大,想要省錢就得冒些風險,查票人員是不定時出現的,有點神出鬼沒,他會查看你的收據,所以還是乖乖地付你應當付的車資吧!

我喜歡一個人搭乘巴士的感覺,可以享受獨處的寂寞與快樂。坐在雙層巴士的上層靠窗座位,望著窗外流逝變換的風景,有時候是一片美麗的森林公園,有時候是一座造型特殊的摩天大樓;有時候經過一帶洋房住宅區,我喜歡窺探各家院子裡不同的造景擺設;有時候經過一座跨河大橋,可以看到許多人在新加坡河的出海口划船。但是更多的時候,我只是靜靜地一個人胡思亂想,想生活,想未來,我有不少寫作的題材,正是在坐巴士的時候想出來的。

最近,新加坡的巴士公司為了提供更好的服務,在巴士上裝了電視機,稱為「TV Mobil」,播放新聞、短片和一些娛樂節目,還可以看到台灣的「超級星期天」。有了電視,搭巴士的確不再無聊,然而相對地也失去了獨處的樂趣,我再也不能在巴士上享受安靜的寂寞時光了。

(本文原刊登於明日書城www.bookfree.com)

海潮之聲

夜晚的公路黑得猶如沒有盡頭,偶爾對面一輛來車的車燈照射過來,刺得疲憊的雙眼微微發疼,長途的飛行是一種對身心的雙重煎熬,尤其是還要經過種種嚴厲的海關檢查。

然而我終究是來到了這裡,有著陽光之州美名的佛羅里達。

望著窗外模糊難辨的景物,即使是陽光之州也有如墨色般濃重的黑夜。身旁的人沉默而專注地開著車,包圍著我的是一片寂靜。我把手錶往回撥了十二個小時,因為時差,忽然有點時空錯置的恍惚──我回到了昨天,卻來到了異鄉。

車子駛上一條橫跨水面的巨大拱橋,橋下緩緩流動的是印地安河,Indian River。我將要居住的小鎮叫「Melbourne Beach」,位在佛州最東邊的一條狹長的堤礁島(barrier island)上,與佛州內陸之間隔著印地安河,另一邊則是大西洋。在河與海之間最窄的地方,只有一條馬路的寬度。當颶風來襲時,海潮往往將臨海而居的屋舍吞沒;但是人人都夢想能夠在海邊擁有一棟房子,打開窗戶即能看到晨曦日落,數天上的星星,傾聽潮水拍打的聲音。

從奧蘭多國際機場開車到我們居住的小鎮,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我終於回家了,一個從未謀面的家。與它的第一次照面竟是在這樣闃靜黑暗的深夜裡。

凌晨兩點,我躺在過度柔軟而陌生的床上,雖然疲憊卻無法入睡。這時候聽覺變得異常靈敏,許多我不熟悉的聲音在空氣中漂浮著。窗子沒關,海風窣窣地穿過棕櫚樹的葉子,在窗簾上投下搖曳的詭魅的影子;不遠的海灘上傳來規律的隆隆潮聲,海浪一波一波湧向沙岸,又急急往大海隱退。這裡夜的聲音多麼不同於台北啊──街道上慣常有呼嘯而過的摩托車、醉漢不知所云的叫罵、鄰居夫妻吵架時的穢語──一種屬於市井小民的,渾濁而充滿生命力的熱鬧勁。就在一天之前,這份熱鬧還伴著我入眠,此刻卻已經離我遙遠。

在不同的地方居住,讓我學會了傾聽,原來每個地方都有它自己獨特的聲音。我記得多年前在上海小住,每天早上都是在電車叮鈴叮鈴行駛過窗外的響聲中醒來,那一剎那總是錯覺自己活在張愛玲的小說裡。在北京時則最愛跑到東華門夜市去聽那個賣烤羊肉串的回人叫賣,像是來自遙遠邊疆大草原上的歌聲,雖然聽不懂他到底扯著嗓門在唱些什麼,卻帶給我無限的想像。

新加坡也跟台北一樣,是個人口密度極高的城市,然而更多的是烏鴉。即使走在馬路上都可以聽見烏鴉在頭上嘎嘎叫。每天下班後去地鐵站搭車,都要經過一片樹蔭密佈的停車場,我總是急急走過,因為在那遮掩了天空的濃密枝葉裡,隱藏著成千上百隻的烏鴉,大合唱似地一齊嘎嘎呀呀的叫個不停,像是某種惡靈的哭喊,籠罩在半空中,有一種恐怖電影的氣氛。

你是否也曾經留意過每個地方不同的聲音?

陌生的聲音讓我害怕,熟稔的聲音卻讓我哭泣。有一次,我從新加坡打長途電話給台北的妹妹,當時她正好在捷運站裡,剛剛下了車,準備去看電影。透過電話筒我聽見捷運列車關門時「滴都都滴都都」的警鈴,只有台北的捷運才有那樣的聲音。一時之間我彷彿穿越時空回到了台北,腦海裡甚至立即浮現妹妹走在捷運站裡的畫面,那樣熟悉的感覺,幾乎令我泫然欲泣。

然而此刻,這裡除了海潮的聲音以外,其餘一切寧靜得讓人感到寂寞。

我就在海潮之聲中昏昏睡去,夢裡都是大海的低吟。第一次,我的夢離海這麼近,離故鄉那麼遠。

八達嶺上騎駱駝

我站在長城腳下,發現一切都變了。 北風獵獵地刮著我的臉,戴著毛線手套的雙手凍得幾乎失去知覺,長城腳下冷冷清清,在這個時節是旅遊淡季,城腳下一排販賣紀念品的小攤子也生意蕭條,小販們難得看見一兩個遊人走過,便強打起精神搶著吆喝招攬客人。少了遊客的喧鬧,長城四周顯得荒涼傾圮,猶如一座古老的廢墟──事實上它就是廢墟,卸下了兩千年來抵禦外侮的責任,它就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高齡老人,脆弱得無法再保護它的家人,只能由子孫供養著,當作家裡一塊活寶,偶爾拿出來向外人炫耀它輝煌的歷史。

然而相對於它的亙久,長城的暮年還長著呢,我們的生命卻已經嘩嘩如江河般向大海湧去。

十多年過去了,這是我第二次登上長城。今年北京尚未降雪,放眼八達嶺上只有枯草黃沙,乾禿禿的峭壁,和吹不盡的刺骨山風。因為空曠,因為高遠,長城上的冬天比別處顯得更加冰冷難耐,我穿著厚重的冬衣,從頭到腳裹得密密實實,卻仍然抵擋不住寒意,不但冷,而且無比寂寞。想千百年前駐守在這裡的士兵們,得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克制住想家的淚水滑落早已凍裂的臉龐。

供遊客拍照的駱駝倒還是在的,沒有遊客,駱駝杵在城牆邊一塊突出的平台上,百無聊賴地咀嚼著乾草。我的腦海裡忽然浮現一幅景象:一個穿著T恤短褲的小女孩,綁著兩根麻花辮子,騎在一匹駱駝上。那是十年前一幀妹妹的照片,也是在北京八達嶺長城上拍的。照片中的妹妹齜著牙笑著,是她小時候拍照時的標準笑容,母親總是說她古靈精怪,連笑起來都怪模怪樣的。當時是夏天,長城上遊客密密麻麻,我們輪流騎上駱駝拍照,駱駝一邊駝著沒見過世面的觀光客一邊拉屎,烈日蒸騰下發出一陣陣酸臭,可我們照樣那麼開心。

這隻駱駝,或許不是我從前騎的那一隻了。

那時候的妹妹只有九歲,算起來竟然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父親母親趁著暑假,帶我們到大陸旅遊,從上海、山東一路北上到北京。那段二十天的旅程,在我成長的記憶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回想起來,旅途中的點點滴滴,仍然異常清晰地存在我的腦海裡。

愛好古董的父親,到了北京就要走丟,尤其是在琉璃廠,逛著逛著,一轉身就不見父親的蹤影,原來他是一頭鑽進古董字畫店裡出不來了。母親只好留下我和妹妹站在熙來攘往的街上等著,等著她從古董店裡把父親領回來。那趟旅行結束,少不了帶回一大堆石頭破紙。父親蒐集古董,是不是也想藉著有形之物,來留住無形的時光呢?

當年的父親雖然年屆耳順,卻仍然髮黑如墨,健步如飛。唯獨登長城時,因為有心臟病,所以爬到了「不到長城非好漢」的石碑旁,就在那等著,觸著了石碑,也算到過了長城。那塊石碑也還在,不過跟我記憶中的不一樣了,看著上面那字跡總覺得是假的,十多年過去,石碑怎麼還是那樣簇新?

父親年紀雖大,玩興倒是高昂,白天遊罷頤和園、圓明園、紫禁城,晚上還到天橋茶館聽戲、天安門前乘黃包車逛大街。母親和父親共乘一輛,我則是跟妹妹坐另一輛,車伕拉著我倆飛快地跑著,寬闊的長安大街上路樹街燈在兩旁如流光般滑過,當時六四事件剛結束,天安門前的柏油路上還有坦克車輾過的痕跡,然而車上坐著的一對姊妹卻是無憂無慮的,北京城的夜景在她們眼中是那樣平靜而美麗。

現在回想起那年暑假,大概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吧。那是一幅和諧、歡樂的畫面,一切事情都是那樣美好而幸福,年少的我們,還沒有真正嚐過別離的滋味。

十年後舊地重遊,心裡卻多添了感傷。十年生死兩茫茫,活著的,但是離開了;逝去的,更是再也不得相見。一家人如今已零落散去,我遷居國外,妹妹和母親從屏東老家搬到台北;至於父親,當年在長城半腰上等待著我們的慈愛身影,也早已離開我們多年。那個綁著兩根麻花辮子騎著駱駝的小女孩已經長大;那段不識愁滋味的歡樂時光,卻不會再回來。

長城沒有變,變的是時光。

(本文原刊登於明日書城www.bookfree.com)

父親的宵夜

凌晨三點,因為饑餓無法成眠,這時多麼希望巷口就有一家賣宵夜的,趿著拖鞋披上外衣,走幾步路就可以讓深夜裡寒虛的胃得到飽足,然後再帶著溫暖的充實感睡去,吃飽了之後彷彿也可以比較容易入睡。 喜歡吃宵夜的人多半是夜貓族,而我吃宵夜的習慣則是來自父親的遺傳。父親喜愛夜讀,平日總是遲睡晏起,甚至常常在晚飯過後即上床小睡,直至十一二點,其他人都準備就寢了,他卻又精神奕奕地起床,看一會兒電視新聞,吃一點宵夜,然後進書房或寫字、或閱讀,到三四點才又上床睡覺。我隨父親養成了吃宵夜的習慣,因此從小也是個非到半夜不睡覺的夜貓子。

父親雖然不諳烹飪,卻時常有煮宵夜的興致,或許也是因為母親早睡,只好自己下廚。父親做的宵夜不外乎醬油乾麵和凍豆腐兩種。煮熟的麵條瀝乾,加入醬油、鳥醋、麻油和蒜末,與麵拌勻,麻油和大蒜的香氣,刺激著鼻腔黏膜,令人頓時食慾大開。我常常在房間聞得這醬油麵的香味,立刻從床上爬起來,央求父親也幫我煮一碗,其實並非飢餓,而是嘴饞。

至於凍豆腐就不是輕易可以吃到的了。要做凍豆腐得買傳統手工做的「板豆腐」,買回家後切成小塊,放入冷凍櫃凍成石頭般的硬塊,再從冰櫃裡拿出來解凍,豆腐就變得如海綿般鬆軟有彈性。放在熱水中煮開,加上醬油、香油、香菜等,若有好吃的辣椒醬則更是錦上添花。這道宵夜的珍貴之處在於是父親自創,在別處可吃不到。煮好之後,我和父親一人端一碗,各據餐桌一角埋頭默默地吃,我們幾乎是不太交談地進行吃宵夜的這段時光,安靜的夜裡只有碗匙碰撞的聲響。父親一向不善表達對女兒的情感,父女之間的話題也不多,為我煮宵夜,或許就是他表達父愛的方式。

離家之後,幾乎不曾再與父親一同吃過宵夜,後來隻身在台北定居,與父親的距離更是漸行漸遠。如今父親已去世多年,我也長年旅居國外,在許多個思鄉無眠的夜裡,總是懷念起醬油乾麵與凍豆腐的香氣。我已經吃不到父親煮的宵夜了,但是他為了嘴饞的女兒,而在廚房裡忙碌的模樣,卻成為他在我記憶中最溫柔的一幕。

(本文原刊登於明日書城www.bookfree.com)

母親的韭菜水餃

母親包的韭菜水餃在親戚朋友間是赫赫有名的,在父親心目中更是舉世無雙,吃過母親的韭菜餃子,外頭的餃子店可就賺不到我們的生意了。但是,這麼好吃的水餃可不是想吃就吃得到,一年當中,只有到了過年,母親才會大展她的手藝。

父親是北方人,特別喜愛吃麵食,除夕夜吃餃子為的是討個好彩頭,因為餃子的形狀長得像元寶。中國菜講究的地方,除了美味之外,菜名也是一大學問,因此在我們家年夜飯的菜單裡,就得有紅燒魚,討個「年年有餘」;還要有豆芽菜,才會「萬事如意」;而一顆顆亮晶晶的大元寶,則是午夜放鞭炮守歲時的壓軸菜了。

包水餃也是要功夫的,通常在一般飯館裡吃到的餃子,都是長得像蛤蠣一樣,站不起來,父親戲稱那是「睡餃」;母親包的水餃,個個晶瑩飽滿,皮薄餡多,肥嘟嘟的排排坐在盤子裡。除了外型漂亮,內餡更是豐富,豬肉、韭菜、蛋皮、香菇,再加上母親的獨家調味法,吃的時候再配上幾顆生大蒜,那種滋味恐怕外人很難體會,但是只要吃過就會上癮。因此每到除夕夜,表妹表弟們一定央著阿姨舅舅,留在我們家守歲,而母親就得從吃完年夜飯開始忙著和餡,包餃子的時候,還會特別在一顆餃子裡包進一枚銅板,吃到那個水餃的人,這一年就會特別好運。

吃水餃,在我們家已經是過年時最重要的傳統之一,雖然一晚上要包上百個餃子,但是因為父親愛吃,母親從來沒有一年偷懶過。前年父親因為癌症住院,病情惡化到無法進食,除夕夜一家人將就在醫院裡度過。父親的最後一頓年夜飯,竟然沒法嚐到母親的韭菜水餃。

父親過世之後,母親一如往常地在除夕夜包餃子,一邊包一邊靜靜地流淚,把一顆顆如元寶般的水餃裝在盤子裡,供在父親的靈位前。因為母親知道,幾十年的習慣,父親的胃早已經被她的手藝栓得緊緊的,即使到了不同的世界,也會記得那種滋味。

(本文原刊登於中國時報浮世繪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