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那些事

我的聖誕老人

對我來說,第一個讓我認識聖誕節和聖誕老公公的人,應該是我媽媽。

記得大概是六、七歲的時候開始,媽媽就告訴我,平安夜時候,有一個紅衣紅帽駕著麋鹿拉的雪橇的老人,會挨家挨戶為乖孩子送禮物,只要我這一年表現良好,聖誕老公公就會送我禮物。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很單純地相信這類的童話,在距離耶誕節一個月以前,每天晚上臨睡前,我都會跪在床前禱告,跟聖誕老公公說悄悄話。

聖誕老公公,我很乖喔,這個月考試又是全班第一名,今年聖誕節,我可不可以有一套書籤?諸如此類的。到了平安夜時,媽媽會幫我準備一些胡蘿蔔,放進掛在床頭的聖誕襪裡,是要給聖誕老公公的麋鹿們吃的。當然,平安夜是要早早上床睡覺的,因為聖誕老公公會在午夜時到來。

第二天早上起床,我總是會發現聖誕襪裡塞滿了禮物,而胡蘿蔔卻不見了。雖然那些禮物不盡然是我禱告時告訴聖誕老公公的,但是我還是快樂得不得了。有幾次我問媽媽,我們家沒有煙囪和壁爐,聖誕老公公要從哪裡進來?媽媽說,就是嘛,害她都不敢睡覺,要等聖誕老人來了給他開門。

現在回想,當時自己居然不曾懷疑為什麼媽媽要我平安夜早早睡覺,也從來不曾起過念頭要裝睡,然後偷看聖誕老公公長什麼模樣。也許我試過,但或許最後等得太累睡著了,還有就是怕被罵,所以都沒有發現聖誕老公公的秘密(居然是女扮男裝哩)。甚至還到學校去信誓旦旦地告訴同學,這世界上真的有聖誕老公公。

這種童話般的經歷在我國小畢業那年畫上句點。謎底當然也揭曉,讓我知道聖誕老人其實就是我老媽。當時有一點氣悶,因為有一種夢想幻滅的感覺。然而長大以後,體會到媽媽當時的用心,她是在用一種特別的方式寵愛著她的女兒,為我的童年留下美好的回憶。

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聖誕老人呢?當然有,聖誕老人就是最愛你的人。

八達嶺上騎駱駝

我站在長城腳下,發現一切都變了。 北風獵獵地刮著我的臉,戴著毛線手套的雙手凍得幾乎失去知覺,長城腳下冷冷清清,在這個時節是旅遊淡季,城腳下一排販賣紀念品的小攤子也生意蕭條,小販們難得看見一兩個遊人走過,便強打起精神搶著吆喝招攬客人。少了遊客的喧鬧,長城四周顯得荒涼傾圮,猶如一座古老的廢墟──事實上它就是廢墟,卸下了兩千年來抵禦外侮的責任,它就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高齡老人,脆弱得無法再保護它的家人,只能由子孫供養著,當作家裡一塊活寶,偶爾拿出來向外人炫耀它輝煌的歷史。

然而相對於它的亙久,長城的暮年還長著呢,我們的生命卻已經嘩嘩如江河般向大海湧去。

十多年過去了,這是我第二次登上長城。今年北京尚未降雪,放眼八達嶺上只有枯草黃沙,乾禿禿的峭壁,和吹不盡的刺骨山風。因為空曠,因為高遠,長城上的冬天比別處顯得更加冰冷難耐,我穿著厚重的冬衣,從頭到腳裹得密密實實,卻仍然抵擋不住寒意,不但冷,而且無比寂寞。想千百年前駐守在這裡的士兵們,得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克制住想家的淚水滑落早已凍裂的臉龐。

供遊客拍照的駱駝倒還是在的,沒有遊客,駱駝杵在城牆邊一塊突出的平台上,百無聊賴地咀嚼著乾草。我的腦海裡忽然浮現一幅景象:一個穿著T恤短褲的小女孩,綁著兩根麻花辮子,騎在一匹駱駝上。那是十年前一幀妹妹的照片,也是在北京八達嶺長城上拍的。照片中的妹妹齜著牙笑著,是她小時候拍照時的標準笑容,母親總是說她古靈精怪,連笑起來都怪模怪樣的。當時是夏天,長城上遊客密密麻麻,我們輪流騎上駱駝拍照,駱駝一邊駝著沒見過世面的觀光客一邊拉屎,烈日蒸騰下發出一陣陣酸臭,可我們照樣那麼開心。

這隻駱駝,或許不是我從前騎的那一隻了。

那時候的妹妹只有九歲,算起來竟然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父親母親趁著暑假,帶我們到大陸旅遊,從上海、山東一路北上到北京。那段二十天的旅程,在我成長的記憶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回想起來,旅途中的點點滴滴,仍然異常清晰地存在我的腦海裡。

愛好古董的父親,到了北京就要走丟,尤其是在琉璃廠,逛著逛著,一轉身就不見父親的蹤影,原來他是一頭鑽進古董字畫店裡出不來了。母親只好留下我和妹妹站在熙來攘往的街上等著,等著她從古董店裡把父親領回來。那趟旅行結束,少不了帶回一大堆石頭破紙。父親蒐集古董,是不是也想藉著有形之物,來留住無形的時光呢?

當年的父親雖然年屆耳順,卻仍然髮黑如墨,健步如飛。唯獨登長城時,因為有心臟病,所以爬到了「不到長城非好漢」的石碑旁,就在那等著,觸著了石碑,也算到過了長城。那塊石碑也還在,不過跟我記憶中的不一樣了,看著上面那字跡總覺得是假的,十多年過去,石碑怎麼還是那樣簇新?

父親年紀雖大,玩興倒是高昂,白天遊罷頤和園、圓明園、紫禁城,晚上還到天橋茶館聽戲、天安門前乘黃包車逛大街。母親和父親共乘一輛,我則是跟妹妹坐另一輛,車伕拉著我倆飛快地跑著,寬闊的長安大街上路樹街燈在兩旁如流光般滑過,當時六四事件剛結束,天安門前的柏油路上還有坦克車輾過的痕跡,然而車上坐著的一對姊妹卻是無憂無慮的,北京城的夜景在她們眼中是那樣平靜而美麗。

現在回想起那年暑假,大概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吧。那是一幅和諧、歡樂的畫面,一切事情都是那樣美好而幸福,年少的我們,還沒有真正嚐過別離的滋味。

十年後舊地重遊,心裡卻多添了感傷。十年生死兩茫茫,活著的,但是離開了;逝去的,更是再也不得相見。一家人如今已零落散去,我遷居國外,妹妹和母親從屏東老家搬到台北;至於父親,當年在長城半腰上等待著我們的慈愛身影,也早已離開我們多年。那個綁著兩根麻花辮子騎著駱駝的小女孩已經長大;那段不識愁滋味的歡樂時光,卻不會再回來。

長城沒有變,變的是時光。

(本文原刊登於明日書城www.bookfree.com)

父親的宵夜

凌晨三點,因為饑餓無法成眠,這時多麼希望巷口就有一家賣宵夜的,趿著拖鞋披上外衣,走幾步路就可以讓深夜裡寒虛的胃得到飽足,然後再帶著溫暖的充實感睡去,吃飽了之後彷彿也可以比較容易入睡。 喜歡吃宵夜的人多半是夜貓族,而我吃宵夜的習慣則是來自父親的遺傳。父親喜愛夜讀,平日總是遲睡晏起,甚至常常在晚飯過後即上床小睡,直至十一二點,其他人都準備就寢了,他卻又精神奕奕地起床,看一會兒電視新聞,吃一點宵夜,然後進書房或寫字、或閱讀,到三四點才又上床睡覺。我隨父親養成了吃宵夜的習慣,因此從小也是個非到半夜不睡覺的夜貓子。

父親雖然不諳烹飪,卻時常有煮宵夜的興致,或許也是因為母親早睡,只好自己下廚。父親做的宵夜不外乎醬油乾麵和凍豆腐兩種。煮熟的麵條瀝乾,加入醬油、鳥醋、麻油和蒜末,與麵拌勻,麻油和大蒜的香氣,刺激著鼻腔黏膜,令人頓時食慾大開。我常常在房間聞得這醬油麵的香味,立刻從床上爬起來,央求父親也幫我煮一碗,其實並非飢餓,而是嘴饞。

至於凍豆腐就不是輕易可以吃到的了。要做凍豆腐得買傳統手工做的「板豆腐」,買回家後切成小塊,放入冷凍櫃凍成石頭般的硬塊,再從冰櫃裡拿出來解凍,豆腐就變得如海綿般鬆軟有彈性。放在熱水中煮開,加上醬油、香油、香菜等,若有好吃的辣椒醬則更是錦上添花。這道宵夜的珍貴之處在於是父親自創,在別處可吃不到。煮好之後,我和父親一人端一碗,各據餐桌一角埋頭默默地吃,我們幾乎是不太交談地進行吃宵夜的這段時光,安靜的夜裡只有碗匙碰撞的聲響。父親一向不善表達對女兒的情感,父女之間的話題也不多,為我煮宵夜,或許就是他表達父愛的方式。

離家之後,幾乎不曾再與父親一同吃過宵夜,後來隻身在台北定居,與父親的距離更是漸行漸遠。如今父親已去世多年,我也長年旅居國外,在許多個思鄉無眠的夜裡,總是懷念起醬油乾麵與凍豆腐的香氣。我已經吃不到父親煮的宵夜了,但是他為了嘴饞的女兒,而在廚房裡忙碌的模樣,卻成為他在我記憶中最溫柔的一幕。

(本文原刊登於明日書城www.bookfree.com)

母親的韭菜水餃

母親包的韭菜水餃在親戚朋友間是赫赫有名的,在父親心目中更是舉世無雙,吃過母親的韭菜餃子,外頭的餃子店可就賺不到我們的生意了。但是,這麼好吃的水餃可不是想吃就吃得到,一年當中,只有到了過年,母親才會大展她的手藝。

父親是北方人,特別喜愛吃麵食,除夕夜吃餃子為的是討個好彩頭,因為餃子的形狀長得像元寶。中國菜講究的地方,除了美味之外,菜名也是一大學問,因此在我們家年夜飯的菜單裡,就得有紅燒魚,討個「年年有餘」;還要有豆芽菜,才會「萬事如意」;而一顆顆亮晶晶的大元寶,則是午夜放鞭炮守歲時的壓軸菜了。

包水餃也是要功夫的,通常在一般飯館裡吃到的餃子,都是長得像蛤蠣一樣,站不起來,父親戲稱那是「睡餃」;母親包的水餃,個個晶瑩飽滿,皮薄餡多,肥嘟嘟的排排坐在盤子裡。除了外型漂亮,內餡更是豐富,豬肉、韭菜、蛋皮、香菇,再加上母親的獨家調味法,吃的時候再配上幾顆生大蒜,那種滋味恐怕外人很難體會,但是只要吃過就會上癮。因此每到除夕夜,表妹表弟們一定央著阿姨舅舅,留在我們家守歲,而母親就得從吃完年夜飯開始忙著和餡,包餃子的時候,還會特別在一顆餃子裡包進一枚銅板,吃到那個水餃的人,這一年就會特別好運。

吃水餃,在我們家已經是過年時最重要的傳統之一,雖然一晚上要包上百個餃子,但是因為父親愛吃,母親從來沒有一年偷懶過。前年父親因為癌症住院,病情惡化到無法進食,除夕夜一家人將就在醫院裡度過。父親的最後一頓年夜飯,竟然沒法嚐到母親的韭菜水餃。

父親過世之後,母親一如往常地在除夕夜包餃子,一邊包一邊靜靜地流淚,把一顆顆如元寶般的水餃裝在盤子裡,供在父親的靈位前。因為母親知道,幾十年的習慣,父親的胃早已經被她的手藝栓得緊緊的,即使到了不同的世界,也會記得那種滋味。

(本文原刊登於中國時報浮世繪版)

下一次見面時

晚上七點半,我準時踏出工作的畫廊,隨著烏節路上如搗翻了蟻窩似傾洩而出的人潮,右躲左閃地避開迎面而來的行人,我前往地鐵站去趕赴一個餞別約會。這個時間地鐵車廂裡十分擁擠,男男女女以各種姿勢奮力抓住從車頂垂下的吊環,就像掛爐烤鴨一樣垂頭喪氣。放眼望去乘客大都表情木然,像是臉上戴了一層人造皮面具。 這次要送別的朋友,一個月前,我才剛剛認識她,還來不及深交,竟然要說再見了。萍是一個來自杭州的女孩子,人長得就跟江南的風景一般秀麗,我在法文課上第一次聽見她開口說話,就覺得特別親切。幾次下了課跟她一塊走路到地鐵站坐車,知道她是一個人來這裡唸書的,最近正在申請英國的大學,剛剛通過面談,她很快就會離開新加坡。

我在島嶼最南端的那一站下了車,出了收票閘門,靠著牆角席地而坐的蓓喊了我的名字。蓓是北京大妞,有個台灣男朋友,她卻隻身在新加坡工作。她比我早認識萍,我們三個上課時總是坐在一起,聊天、抄筆記、互相借字典和橡皮擦,台灣和中國雙方政府爭得你死我活,但是我們小老百姓卻一見如故,尤其到了第三國,因為說同樣的語言,吃東西口味接近,再加上同病(思鄉病)相憐,更能夠走在一塊,成了相親相愛的「一國」人。

若不是蓓提議去馬瑞那灣一處夜市吃B.B.Q火鍋,我在新加坡住了整整一年,尚從未涉足這一區。或許是因為夜晚,也或許是處於邊陲地帶,馬瑞那灣地鐵站裡空空盪盪的沒什麼人,出了地鐵外更是黑鴉鴉荒涼一片。三個女生搭上巴士,像是要展開一段無可預期的夜間探險,我竟有種微微緊張而興奮的心情。

沿路上人少車稀,街燈也是疏疏落落的,點綴著清冷的夜。然而巴士轉了一個彎,眼前豁然出現一座燈火通明的巴剎,一車的人幾乎全是到這裡來吃宵夜的。只見一間一間鱗次櫛比的店舖,清一色都是賣火烤兩吃的火鍋,採取自助式,按人頭算錢,十一塊、十二塊不等,我們選了十二塊錢的那家,因為他們有好吃的玉米冰棒。

這樣的地方男客比女客多,也不太適合熱戀中的情侶,因為是半露天的,沒有冷氣,一張張圓桌上擺著小瓦斯爐,爐上有積了一層厚厚油垢的烤盤,烤盤中央則是盛了高湯的小鍋子。食客們圍著圓桌汗流浹背地邊烤邊吃,吃相都頗狼狽,可是也因為可以沒有禁忌的吃喝,人與人之間反倒可以放開懷親近。即使是只認識了一個月的朋友,此時卻有著濃濃的離情。

在前往公車站之前,萍從袋子裡拿出了送給我和蓓的禮物,讓我受寵若驚,心裡也暗呼慚愧,我竟然沒有準備什麼紀念的禮物給她。接著她又掏出了一個相機,說是要拍照留念,只是以巴剎為背景實在不怎麼美觀,剛吃完燒烤火鍋的臉也泛著一層油……然而還是高高興興摟著肩拍了好幾張照片。蓓忽然感慨地對萍說,或許下回再見面,你已經結了婚,手裡還抱著小孩呢!

天知道!有些人以為分離只是短暫的,卻一輩子不得再見;有些人以為分離之後就相隔天涯,卻在命運的安排下又異地重逢。誰也無法準確地預約下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在回程的地鐵上,離別的氣氛讓我們都變得拙於言詞,儘說些重複而無關緊要的話。地鐵到站,我要換車了,萍還得留在列車上繼續往北行去,在車門即將關閤的剎那,她忽然緊拉住我的手,有那麼一瞬間的激動。「再見,再見。」她說。

那天深夜,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感到無比的寂寞。

許多人在我的生命中來了,又走了。如果還能再相見,希望下一次見面時,我們都幸福。

那一夜,台北星光燦爛

十月初秋,台北夜涼如水。黑色絲緞的天幕綴著明亮的星,我們帶著微醺醉意,走出名叫「掌櫃」的餐廳,抬頭望著這難得一見的美麗夜空,訝異天上竟然沒有一片雲,在台北,竟然可以看見這麼多的星星。 我和你心中有著同樣的疑問,有多久,這五個表兄弟姊妹不曾聚在一起了?

人說一表三千里。這句話在我們家卻是不成立的。妳、偉、萱、潔,和我,我們五個是從小一塊玩到大的。朋友們都訝異,表姊妹之間的感情竟然可以如此親密,相處地如此融洽。更難得的是,即使大家分別住在島國的南北兩端,每到過年,卻總是會相聚在一起。

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是少不了彼此的,在外頭闖了禍,都是表姊妹們先知道;談戀愛了,也都是彼此幫忙瞞著長輩;不管是誰交了男朋友或女朋友,那個「男朋友或女朋友」都要先來跟這幾個表兄弟姊妹拜碼頭。我們分享了彼此的成長經驗,因而也化成了自身記憶的一部份。當其中一個人為了失戀而悲傷,另一個也會因為想起同一時期的戀人而落淚。

我以為是我年紀漸長,對於童年開始有一種緬懷的心情,大年夜裡一家人圍在一起吃水餃、擲骰子的畫面,已經成為我的年少記憶中一幅永不磨滅的銅版畫,這樣大的一個家庭,曾經這家庭的成員所有的強大的向心力,卻隨著長者的凋零逝去、年少的我們各奔東西,而逐漸崩潰了,過年回外婆家這彷如一種儀式般的聚會活動,也在外婆走後變得寂寞冷清。

結婚之後,我與你們的距離似乎更遙遠了,在家庭餐會上我不再與你們同桌,而是被編到「大人」席上,與姨舅們坐在一起,成為必須嚴肅的大人。其實我多希望還是個小孩子,可以加入你們的嬉笑打鬧,可以不用裝出成年人的正經模樣。

我以為,我們都已逐漸變得陌生,然而卻在那個有星星的夜晚,當偉開著車載我們在台北的街道上一遍一遍地繞;當我們在「掌櫃」一次次舉杯共飲時,我發現存在我們之間的感情濃度,其實我們從未分離。

那晚,也許是喝了酒,我的心情一度十分激動,走出餐廳,望見滿天繁星,忽然有了泫然欲泣的衝動,然而終究還是忍住了,怕被你們笑,更怕我的淚水會引來更不可收拾的場面。如今我才知道,原來在你心裡,其實也是不捨與感慨,那個美好的夜晚,也都深深地觸動著我們。

那份感動,成為我回到新加坡之後時時反芻的一種滋味。而在每個寂寞來襲時,凝望窗外沒有星星的夜晚,我會憶起,在遙遠的彼岸,那一夜,台北的星光燦爛。

(寫於2000年11月10日,新加坡)

關於別離

九月份你和媽媽來新加坡看我。短短幾天的相聚,許多別後的思念難以盡吐。你在來信中提到,那晚我們到河邊散步時,你一直想問問我在這裡是否快樂,然而這句話卻梗在喉間,一直沒有問出口。

越是熟悉的兩個人,有時候越是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關心。而在那夜河堤畔的沉默中,我也感覺到了那種寂靜帶來的特殊氛圍,雖然是三言兩語不著邊際的閒聊,我仍能感受到,來自姊妹之間血脈相連的親密,那是不需要言語,也能心有靈犀的幸福。

你和母親回台灣之後,在我腦海中時時浮現的,也是那晚我們帶著小波,一起騎單車在河堤邊的情景,每回憶及,總在會心一笑之後繼而落淚!你說得對,我們是如此相似的一對姊妹,雖然相差了十歲,可是總是那樣了解對方。或許因為心思太相近了,即使因為相隔兩地,見面時反而不知如何問候。幸而,我們還有能力可以訴諸文字。

其實,關於別離,我們已經經歷了太多,總以為早就被磨練出了免疫力,少年失怙所帶來最錐心的痛苦都已深深嚐過,姊妹間短暫的分別又算得了什麼呢?

然而,別離的傷感並不像小時候出水痘,得到一次就終生免疫,它總是不厭其煩一再地襲擊著我們。

從我第一次離家到外地念書,我們之間就開始那種相聚之後,又立刻面對分離的輪迴。每次放假,你總是滿懷期待地盼我回家,然而姊妹倆見面親熱不到半天,就開始鬧彆扭,一路吵吵鬧鬧直到我收假回學校。等到我回到學校,接到媽媽的電話,才知道你又抱著我在家裡穿過的衣服哭腫了眼睛。

學校畢業,我卻離家更遠了。隻身來到台北,在外租屋工作,你的來信常常是我生活中的一絲溫暖與歡笑。在你的童言稚語中,偶爾迸出一些令我又心疼又好笑的句子,像是在民國81年6月9日你寫的:「好想你哦!每天白天想你都不會哭,可是到了晚上想你就會哭,好奇怪哦……」「姊,你要快一點回信啦!不然每次都要我等好久才收到信,而且千萬不要叫別人寄,免得別人故意把信弄丟,害我收不到……」

還有一封真是經典,光看信的內容會讓人以為是一封情書,你說:「我好想你哦!(每封信的開頭都是這句)晚上睡覺都要看你的相片、抱你給我的小豬……媽罵我說如果我再哭,就要挖我的眼珠,可是我很想你,只好在晚上或媽沒注意時,偷偷掉眼淚……你快一點回來好不好……這幾天你不在我身邊,心裡都覺得好悶……你一點都不想我嗎?我很想你,你一點都不知道嗎?……」當時我的同事看了你寫給我的信,都不相信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寫的。現在你已經長大了,不會再寫那樣肉麻的信給我,偶爾翻翻你過去寫的信,卻覺得格外懷念你的天真與肉麻。

你從小就比我戀家,家裡任何一個人出遠門,你都要難過好半天。這點我總覺得你太缺乏獨立的精神。遷居新加坡之後,因為想家哭泣的人卻變成了我,老是巴望著有親人朋友從台灣來看我。大姊是第一個來拜訪的,我還記得那天傍晚,我一個人到樟宜機場接機,站在等候室裡,隔著落地玻璃牆朝提領行李的地方張望著,一簇簇入境旅客朝我走來,我忽然產生一種帶著害怕的複雜心情,害怕見到自己熟悉的人出現眼前,害怕自己會因為過度的喜悅而悲傷!

見到大姊一家人,我總算勉強抑制住自己的眼淚,其實很想給他們一個擁抱的,但是胸口酸得發疼,只能吐出一句簡單卻無關緊要的問候:「你們坐的飛機還好嗎?」

這樣的心情,其實就跟你見到我時,明明想說幾句體己話,卻又不知要如何說起一樣。因為預見了離別的苦楚,我們反而恐懼重逢的喜悅。 年紀愈長,遇到的人愈來愈多,身邊的親友卻相對的逐漸凋零逝去。或許,成長就是要學習如何面對這種種的生離死別,如何將對彼此的思念化作相聚時的珍惜與包容。

你好嗎?

我很好。

希望下次見面時,我們不再害怕給彼此一個緊緊的擁抱。

2000.10.04

天涯共此時

聽說那天晚上有月全蝕,聽說錯過了這次,要再等上個幾百年才能再見到。那天晚上你們全都上貓空山上去看月亮了。 我沒有去看月亮,也沒有注意到新加坡的月亮,跟台北的是否有什麼不同。一抵達異鄉即病倒的我,正把自己關在房子裡養病,養的是身體上的病,然而更嚴重的是思鄉的病。

地圖上一根手指頭的距離,對我而言是段漫長的飛行。當飛機起飛,引擎轟隆隆巨響著劃破台北寧靜的清晨天空時,我的心卻被拉扯著,留在萬里外的台北盆地。我閉上眼睛,不忍再多回顧那塊越變越小、我生活了前半輩子的土地,別離,竟然可以那般地容易。

鄉愁在尚未抵達異鄉時即已發作,飛機通過亂流,機身劇烈地晃動,很少暈機的我,卻感到胃袋在我的腹腔中翻轉著,顧不得危險,顧不得空服員的勸阻,我搖搖晃晃踉蹌地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掏肝掏肺地用力嘔吐起來。

初抵新加坡的這幾天,早晨醒來往往不知身在何處,待K上班去,留下我獨自面對的是一屋子的陌生與空虛。這裡住的是兩層樓的大房子,在郊區,要吃飯得坐車到老遠的地方去。我又病懨懨地懶得動,最後是躺在家中餓一整天,一直等到K晚間十點多下班回來,才為我帶回這一天的唯一一餐。

真怕這樣的生活會惡性循環下去。我已經失去了當初決定放下台灣所熟悉的一切,追隨他離鄉背井的原動力,就連活著基本的生理需求都省略了,只剩下一息尚存的軀體──還是個病得沒有元氣的軀體,在沒有人味的大房子裡遊蕩;除此之外,就是把自己埋在被窩裡昏睡,希望一覺起來病也好了,發覺這只是一場可怕的夢而已。

其實,我並沒有你想像中的堅強。從小因為求學的緣故,我就必須離開父母家庭的庇蔭,獨自在外地生活,這樣的我,只是習慣了別離,習慣將在外所承受的一切挫折與傷害隱藏,不輕易在家人面前表露出來。而這段成長的過程,卻是痛苦而艱難的。

這樣說來,我也並沒有你想像中那樣善於面對別離。

記得在我離開台灣前的某一夜,我們一起去吃熱炒宵夜,那晚我硬是說服了你和媽,讓你留下來陪我過夜。凌晨三點,躺在我身邊的你尚無睡意,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那一刻,我感覺似乎又回到童年時候,身邊的你又變成那個只有十歲大、好動而聒噪的小妹妹,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轉來轉去,抱著我的大腿叫我公主,說你是我的僕人要永遠保護我。

你見我背轉過身去,頻頻在我耳邊喊著:「姊,姊,你就這樣睡了嗎?」我佯裝愛睏不理你,黑暗中不敢面對你的臉。我怕我一轉頭一開口,眼淚就會奪眶而出。能夠姊妹倆這樣依偎在被窩裡說話談心的日子,過了今夕,不知要再等到何夕?

那一夜,我終究沒有在你面前掉淚。從小到大,每一次的分離,哭腫眼睛的總是你,你卻從來不知道,在我心中,對你這個小妹妹有多麼地不捨。

只有在距離遙遠的異鄉午後,我坐在電腦前面,讀著你寫給我的信,眼淚才無法抑制地撲窣窣落下。

在深夜寫信給你,此刻窗外的天空掛上一輪黃澄澄的月,讓我想起了古老的詩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不管我們相隔的是一個南中國海,或是一根手指頭的距離,至少我們擁有同一個月亮。

感謝網際網路的發明,讓我們對彼此的思念可以無時差,即使遠在天涯,也彷若近在咫尺。

So faraway,so cl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