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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駱駝祥子—十七歲的單車

單車,一直是現代中國大陸人民重要的交通工具之一,在許多描述大陸人民生活的電影中,都有著這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綠燈亮起的十字路口,千百個騎著單車的人,奮力蹬著踏板往前滑進,如潮水一般洶湧,又像是難以數計的螞蟻雄兵,在看似龐大的混亂之中,自有一種隱然的秩序,每個人都有明確的方向,而且絕不會互相碰撞。作家蘇童在他的散文中也說:「所有人都知道,看到自行車的海洋就看到了中國。」中國人對於單車,的確有一種複雜的情感存在。這樣的電影畫面傳達給人們一種印象──中國人的堅毅與勤勞的精神,讓他們在多災多難的大時代底下,還是汲汲營營地活著,為了一些單純而微不足道的理由去奮鬥。 電影【十七歲的單車】,說的也就是一個關於理想與奮鬥的故事。當我最初看到電影片名時,以為這會是一個青春而甜美的故事,然而青春是有的,甜美卻稍縱即逝,剩下的卻是身為一個貧窮的小人物,遭受命運一再無情地打擊的無奈和悲苦。

故事從一個來自鄉下的年輕孩子小貴開始。就像世界上其他許多大城市一樣,北京,被認為是一個充滿了機會的希望之都,要賺錢,要出人頭地,就得到大都市去闖蕩,因此吸引了大批的外地青年到此地淘金。小貴也帶著家鄉親人的期望,來到北京找工作,他在一家快遞公司擔任送貨員,公司提供一輛單車,算是向公司租的,送的貨物按件計酬,再與公司分帳;等到湊足了車錢,就可以把這輛單車買下。小貴憑著一股蠻勁,才做了一個月,就存夠了錢買車,然而就在他即將擁有這輛單車的前一天,車卻被人偷了。

因為沒了車,耽誤了送文件的時間,因此連工作也不保。小貴唯一的辦法只有找回這輛車。在尋找單車的過程中,他認識了小堅,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北京小孩,小堅偷了父親的五百塊錢,從二手車行買回了小貴的那輛車,為此小堅還挨了父親的一頓打。因為這輛車都是兩個人付出極大的代價換來的,誰也不願意讓給誰,最後只好決定每個人輪流騎一天,兩個男孩的命運,也因為共騎一輛單車,而有了無法分割的聯繫。

電影中的人物個性非常鮮明,小貴是安靜、木訥、憨厚,卻又帶著一股鄉下人的蠻悍與固執。當他拼死拼活地蹬著單車穿梭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只為了能存錢買一輛自己的車,那種只懂得默默埋頭苦幹的牛脾氣,讓我立刻想到老舍筆下的駱駝祥子。買一輛車,就是他們努力活著的唯一目標。事實上,這部電影似乎也有要向老舍致敬的意味。在電影一開頭有一場很有趣的戲,一群二十歲不到的鄉下毛頭孩子,被一家快遞公司僱用,上工第一天,主任就勉勵他們好好幹,做一個現代的「駱駝祥子」。這段台詞惹來我周圍的觀眾一陣笑聲,然而在幽默之中,我的心裡卻感到一絲酸楚。作為「駱駝祥子」,背後就意味著貧窮、落魄,被城裡的有錢人剝削,被命運捉弄,永遠不得翻身。這該是一個多麼值得同情的角色啊!

小堅則是另外一個小人物的典型。雖然他是道地的城裡人,卻同樣來自經濟並不寬裕的家庭,父親努力的賺錢,好支付他和妹妹在貴族學校昂貴的學費。除此之外,父親答應小堅為他買一輛變速自行車,然而每個月在餵飽了四口之家之後,微薄的薪水所剩無幾,他對兒子的承諾也一再延期。只是對於小堅來說,一輛進口單車不只是交通工具,它還代表青少年之間的權力象徵。小堅迷上了玩「技巧自行車」,那是城裡年輕人的時髦玩意,玩技術單車的男孩不但在同儕中變得比較有地位,甚至對於追求異性也無往不利。因此小堅不惜偷了父親為繳學費而攢下的積蓄,買了一輛二手的自行車。有了這輛車,他的身邊多了一群為他撐腰的「哥兒們」,而他一直暗戀著的女孩,也成為他的女朋友。

從這兩個男孩與一輛單車的故事中,我們也可以看到現今北京人生活的實況。在中國大陸,資本主義無可避免地漸漸抬頭,人們享受了它的好處,卻又恨它所帶來的貧富差異。於是資本家的狡猾、機詐與冷漠,都在幾個角色上表露無疑。快遞公司的主任、三溫暖的張經理,他們都是只顧利益而不顧窮人死活的人。當然,他們也有善的一面,但是在小貴和觀眾的眼裡看來,卻顯得有點兔死狐悲的意味。

導演王小帥是大陸第六代導演,他在本片中也提到張藝謀以及他的電影,算是以幽默的方式向張藝謀致意。在小貴抱著找回失竊的單車,睡在快遞公司門外,公司主任以嘲諷的口吻用「秋菊打官司」來比喻小貴的那股傻勁,熟悉張藝謀作品的觀眾,想必都會發出會心的一笑。

【十七歲的單車】在51屆柏林影展上拿下了評審團大獎銀熊獎,除了故事清新感人之外,幾場胡同裡的自行車追逐戰也拍得令人驚心動魄,原來自行車的速度感一點也不輸給四輪的汽車。觀賞這部電影的過程是一次愉快的經驗,在笑聲不斷之中又忍不住有流淚的衝動,我在看羅貝多貝里尼的【美麗人生】時,也有類似的感受。當電影最後,小貴扛著那輛被街頭混混踹爛的單車,遍體鱗傷地走在北京的大馬路上時,我的心也像是被重重地擊打了一下,小貴要走到哪裡去呢?在買車的希望破滅之後,他是否也會選擇放棄、選擇向下沉淪的路?祥子悲苦的身影,此時又浮上我的腦海。

2001.05.08

重回蘇州河

Suzhou-photo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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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會像馬達一樣找我嗎?」

「會啊。」

「會一直找嗎?」

「會啊。」

「會一直找到死嗎?」

「會啊。」

「你撒謊。像這樣的事情,只有愛情故事裡才會有。」

故事開始於那條貫穿上海的蘇州河,千年來無聲地承載著訴說不完的悲歡離合。十年前,我徘徊於蘇州河畔,按下快門,將停泊河畔的水上人家攝入我的相本中收藏。走在車輛川流不息的外白渡橋,心情隨著鐵橋傳來的顫動而起伏著,河水反映了沿岸星星點點的燈火,波水晃動,光影流轉,這是我印象中的上海,陳舊而華麗,憂傷卻永恆。

十年後,我在千里之外的熱帶島國,從豪華的電影院的銀幕上,再度與蘇州河重逢。上海已經不再是我記憶中的上海,而蘇州河,卻多了一個關於美人魚的傳說。

美人魚有兩條,一條叫美美,一條叫牡丹。她們長得一模一樣。美美這條美人魚是假的,她只是上海紙醉金迷的夜生活中,在酒吧表演美人魚秀的年輕女郎。她住在蘇州河上的小漁船裡,每天晚上,她到酒吧,化著俗艷的藍色眼影,戴上金黃色假髮,穿上美人魚裝,躍入巨大的水族箱,在水裡像魚一樣的游泳,這是她的表演。

牡丹原本也不是美人魚,她是梳著兩支小辮子的寂寞少女,她的故事裡沒有媽媽,每當爸爸帶了女人回家找樂子的時候,就會請來一個送貨員馬達,將牡丹當成貨物一樣地載到她的姑姑家。然而坐上馬達的摩托車時,牡丹是快樂的,每天接送往返,她愛上了這個不多話、不愛笑的男人,她相信馬達也是愛著她的。

遺憾的是,愛情最後還是滲入了不純粹的成分。馬達與他的同夥,利用牡丹的愛,趁機綁架她,向她的爸爸勒索。馬達騙了牡丹,被自己最愛的人出賣的滋味比死還要痛苦,牡丹爬上了外白渡橋,望著馬達,她說,我要變做一條美人魚回來找你。身後是滾滾的蘇州河水,牡丹義無反顧地讓自己跌了下去,落水之前眼裡最後的風景,是馬達焦急的臉,嵌在上海這座灰撲撲的城市。

一段尋找的歷程於焉開始。馬達尋找牡丹,因為他們一直沒有發現她的屍體,馬達相信牡丹還活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美美也在尋找,她在尋找一個可以像馬達那樣愛牡丹的男人,她要尋找的是一段真愛。而我,坐在銀幕前,也在尋找,企圖從晃動的鏡頭變換中,找回我所熟悉的上海。

然而在導演婁燁大量搖攝的鏡頭裡,上海是灰暗、頹敗、烏煙瘴氣的,到處都是工地和廢墟,永遠都在下雨,彷彿都能透過銀幕聞到那股霉濕味。只有在有著美人魚的酒吧裡,還有一點迷幻的色彩。而古典的蘇州河,是髒的、臭的,千年來摻雜了太多人的故事,所以污濁了,漂浮著垃圾的河面上看不見波光灩影,美麗的愛情,只有在淤渾的河底才能相遇。

導演婁燁的實驗性手法,將我心目中風花雪月的舊上海,搖身一變成為疏離、罪惡與虛假的現代城市。然而在醜陋的城市裡,一樣會有愛情,一樣會有神話與傳說。曾經飾演才女林徽音的周迅,脫下了古典清靈的形象,一人分飾兩角,時而稚氣可人,時而冶艷冷漠,卻同樣都性格得不得了,難怪能拿下巴黎影展的最佳女主角獎。

【蘇州河】以第一人稱的敘事手法、搖晃的主觀鏡頭來述說這個尋找愛情的故事。實驗性的風格在歐洲的影展上獲得好評。先是得到鹿特丹影展最佳影片金虎獎,又在巴黎國際電影節中拿下最佳影片和最佳女主角獎。不過有暈車暈船毛病的人,最好別像我一樣坐在太靠近銀幕的座位,否則永遠晃不完的鏡頭,會讓人因為太想吐,而失去了看戲的興致。

冷冷的沈寂與憂傷

深靜的冬夜裡,我獨坐燈下,耳邊悠悠揚起法國印象派大師拉威爾的a小調三重奏,一段未竟的愛戀,此刻又從我記憶的匣子中悄然溢出。因為曾經是那樣地切膚之痛,我無法向你細述那段感情的經過,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部有著類似情境的電影,在台灣上映時片名為【今生情未了】,法文原名是【一顆冬天的心】(Un Coeur en Hiver)。導演克勞德梭特用他一貫細膩獨到的手法,拍出了每個人都可能遭遇的情境。這部電影我反覆看了許多遍,每一次,我都從影片中看到了自己。

每個人對待愛情的態度不同。

有些人可以只因為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從此為對方泥足深陷,不能自己;有些人卻把愛情當作是一種挑逗的遊戲,一段只為了證明自己魅力的過程。女主角卡蜜,就是為愛執著瘋狂的前者,不幸卻遇上對愛無動於衷的史帝芬,一場勾引與誘惑的遊戲於是展開。

史帝芬和麥辛是最好的工作夥伴,從音樂學校畢業後,共同經營小提琴買賣,長久的合作培養了特殊的默契,「不交談也能了解彼此」。在史帝芬眼中,麥辛是個健談、聰明、圓滑的人,並且「喜歡贏」。他們常在工作之餘一起打壁球,史帝芬總是讓著麥辛,因為他覺得敗在麥辛手下是一種榮幸--------直到他遇見了小提琴家卡蜜。

史帝芬第一次注意到卡蜜,是在人聲鼎沸的咖啡廳中,那時,卡蜜已經和麥辛交往了兩個月。然而,當史帝芬與麥辛一同去看卡蜜排練的時候,他發現卡蜜竟然因為他的注視而頻頻分心出錯,於是激起了他的某種「遊戲的樂趣」。他開始對卡蜜展開一連串似有若無的勾引:飯桌上唇槍舌劍的挑釁;主動打電話約卡蜜修琴;雨天裡到錄音室看卡蜜錄音;在咖啡廳裡用充滿柔情的聲音對卡蜜說:「我喜歡看你說話的樣子」……。他讓卡蜜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絲曖昧的情愫,等到卡蜜對他動了情,他卻又抽身而退,表現得若無其事,彷彿他們之間毫不相干。

在卡蜜眼中,史帝芬是個孤獨而拘謹的人,他總是穿著暗色的衣服,除了工作之外一無所有。而在高貴外表下的卡蜜,卻擁有最瘋狂澎湃的熱情,她為他演奏最美的音樂,渴望將他封閉的靈魂釋放出來。

或許,史蒂芬並不是不愛卡蜜,而是他沒有勇氣去愛。在愛情的戰場上,勇敢而義無反顧地大聲說出愛的,永遠都是女人。但是,「通常女人走到這個地步,退回去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當卡蜜放下一切矜持,向史蒂芬表明愛意的時候,史蒂芬卻以憐憫而殘酷的態度告訴她:「我確實想誘惑妳,但是我不想愛妳……。這只是一個遊戲。」

整部電影以橘黃偏暗的色調及燈光,營造出一股沉寂的美與憂傷,同時暗示著生命原是充滿了挫傷與無常,低調陰鬱似乎是人生所不能避免的景況。雖然說的世俗是男女的愛情,導演卻不以性愛和暴力為賣點,即使在感情最濃烈之處,也僅有一記耳光而已,壓抑的平靜之下,卻更有一股動人的力量。忍不住要讚嘆法國式愛情的優雅。

很喜歡一場戲:史蒂芬到排練室為卡蜜調琴,聽了一段卡蜜的演奏之後獨自離去。當史蒂芬若有所失地走入街上的茫茫人群中時,對市囂的紛擾嘈雜卻渾然未聞,只有卡蜜的琴聲仍悠悠不絕於耳,當然那只是他腦海裡的聲音。然後他搭上公車,宛若一具失了魂的軀殼,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電影中層出不窮的玻璃窗,似乎象徵著他們之間跨越不了的距離。在排練室,史蒂芬隔著玻璃窗看卡蜜;到了錄音室裡,他又與卡蜜分別被隔在隔音玻璃的兩邊;還有許許多多次,史蒂芬隔著咖啡館的落地窗,看著卡蜜離去。這些透明的玻璃窗,是史蒂芬刻意在兩人之間建立起的一堵無形的牆,它隔絕了卡蜜,也隔絕了愛情。

史蒂芬的冷情,最終是有所悔悟的。傷害卡蜜而眾叛親離的他,去音樂老教授的家中暫住,半夜看見老教授不慎跌倒,師母陪在教授身邊軟語安慰,老夫妻之間相互扶持的情義,忽然讓他深深地感動,那顆活在冬天的心,此刻漸漸融化了。因此他來到卡蜜家中,向卡蜜表白他的懺悔:「我這一生總是在遲疑,我失去了麥辛,也錯失了和你在一起的機會,我的內心裡,有種沒有生命的東西……。」

很欣賞丹尼爾奧圖的表演方式,那種沒有什麼表情的表情,正好將史蒂芬沉默孤僻的人格做最好的詮釋。電影最後,導演似乎對於這段愛情並不絕望,而採取了開放式的結局:當一切的激情都沉澱,傷害都已得到原諒,史蒂芬獨坐在咖啡廳裡,目送著已經從愛欲魔障中解脫的卡蜜離去,從他倆四目交會的剎那,似乎暗示著日後仍有無限的可能。但是導演亦不再多說,讓史蒂芬孤獨依然的神情,從玻璃窗上晃動的人影中慢慢淡出。

我等待卡蜜和史蒂芬的重逢,一如等待遺失在那年冬天裡,未完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