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生活

寂寞巴士

從我居住的勿洛區若要到市中心如烏節路或是市府大廈一帶,我經常是捨棄比較快速的計程車和MRT(捷運),而寧願搭乘巴士。新加坡的車價大概是全世界最貴的,因為除了買車子本身,還得買「擁車證」,而且只有五年期限,所以一部在台灣只要五六十萬的Nissan車種,在新加坡若要開上路,花的銀子簡直可以買一輛賓士了。因此,「貧民」如我,出門只能選擇大眾運輸工具。

都說新加坡的MRT規劃十分便捷,我卻對此不怎麼領情,反倒比較鍾情於台北的捷運。新加坡的MRT車廂較窄,座椅的設計是在車廂兩側貼牆裝有一長排的椅子,很像台灣平快火車上那種排排座的方式,因此「站位」要比座位多得多。如果幸運能夠「搶」到座位,就必須跟陌生人肩挨著肩、腿貼著腿坐在一起。而絕大部分時候從市區上車是不太可能有位子的。人多,加上天氣炎熱,各色人種像菜市場豬肉攤上掛著的一條條瘦肉肥肉五花肉一樣吊在車箱內,每個人拉著吊環舉起的胳肢窩底下散發出各種的汗味、體味、香水味,百味雜陳地混在一起,實在令人屏息。

有時候明明看見有個空著的位子,但是一張望左右,旁邊坐的若是個長相骯髒猥瑣的男人,柳美里小說中那幕在地下鐵被隔鄰男子撫摸裙底的畫面就立刻浮上腦海,我還是寧願站著舒服些。為此我深深懷念台北的捷運,座位較多較寬敞不說,至少跟陌生人同座的機率減半──只有左邊或只有右邊會有陌生人落座,不必擔心像夾心餅乾似地與他人肌膚相親。

巴士就不一樣了。新加坡的巴士,也就是我們所謂的公車,車型大致分為三種,一種是單層單節的普通巴士,一種是雙層巴士,還有一種是前後共兩節車廂的巴士。我最常搭的是雙層巴士,上下兩層座位多,不用太擔心上了車沒有位子可坐。通常我愛撿樓上靠近車頭的第一個位子,前面一整片亮亮的玻璃窗,視野良好,可以清楚看見街上川流的車輛,和急忙在紅燈亮起前從巴士前面衝過的行人。有時候真替險象環生的行人,以及幾乎與巴士龐大身軀擦撞的腳踏車騎士捏把冷汗。

坐在雙層巴士上還有種居高臨下的樂趣。車子遇到紅燈停下來,透過車窗可以看到停在巴士旁小轎車裡乘客的一舉一動,有優雅的女士玉手交疊在方向盤上發著呆的;也有在車內嬉鬧打架的孩童;至於那些以為車窗是不透明的駕駛,利用短暫的停車片刻對著鏡子挖鼻孔擠青春痘的,畫面就不怎麼賞心悅目了。

巴士到站,也有些節目可看。有人氣急敗壞朝著巴士揮舞著雙手跑來,幾秒中之後他便氣喘噓噓的出現在車箱之內;也有人正走向站牌卻發現巴士從身後呼嘯而來,不得不拔腿直追,然而雙腳難敵四輪(或八輪),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終究還是沒趕上,在車內好整以暇觀賞這一幕的乘客,不免兔死狐悲的在嘴角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在新加坡搭巴士,有時候還可以考驗一個人的道德感。車上備有零錢箱,還有一個電子讀票機。付零錢的人不多,通常是買一張公車與MRT通用的儲值卡,坐MRT時把票卡的圖案那面朝上刷卡,坐公車時則用相反的那面。公車的讀卡機上有不同票價的按鈕,依照個人旅程的長短,自己決定要付多少錢。這時候問題就來了,我怎麼知道到哪一站要付多少錢呢?

剛開始只好問司機,後來熟悉了常去的幾個地方,付錢就是自由心證了。插卡付錢之後,讀卡機會吐出一張小紙條來,是為收據,下車前最好保存好。當然你也可以貪小便宜,只付最低的車資,但是如果被查票人員查到了,補錢事小,丟面子事大,想要省錢就得冒些風險,查票人員是不定時出現的,有點神出鬼沒,他會查看你的收據,所以還是乖乖地付你應當付的車資吧!

我喜歡一個人搭乘巴士的感覺,可以享受獨處的寂寞與快樂。坐在雙層巴士的上層靠窗座位,望著窗外流逝變換的風景,有時候是一片美麗的森林公園,有時候是一座造型特殊的摩天大樓;有時候經過一帶洋房住宅區,我喜歡窺探各家院子裡不同的造景擺設;有時候經過一座跨河大橋,可以看到許多人在新加坡河的出海口划船。但是更多的時候,我只是靜靜地一個人胡思亂想,想生活,想未來,我有不少寫作的題材,正是在坐巴士的時候想出來的。

最近,新加坡的巴士公司為了提供更好的服務,在巴士上裝了電視機,稱為「TV Mobil」,播放新聞、短片和一些娛樂節目,還可以看到台灣的「超級星期天」。有了電視,搭巴士的確不再無聊,然而相對地也失去了獨處的樂趣,我再也不能在巴士上享受安靜的寂寞時光了。

(本文原刊登於明日書城www.bookfree.com)

家鄉的距離

台灣來了個怪颱風納莉,一連兩天,我試著打電話給剛剛搬去汐止的母親和妹妹,卻一直連絡不上。想看看電視新聞了解災情,夏島僅有的兩個台灣頻道Tvbs Asia和中天頻道,因為衛星訊號中斷,也無法播送即時新聞;中時電子報的網頁進不去,ICQ上的好友名單全都顯示Off line……,我彷彿是被台灣的一切所遺棄隔絕了,家鄉的災難似與我再也沒有干係。 隔天,我終於在網路新聞上看到水災肆虐後的瘡痍景象,我所熟悉的忠孝東路、市民大道、行天宮、捷運……,全都變成了黃濁的水鄉,坐在電腦前面看著一幀幀觸目驚心的圖片,眼淚,竟忍不住泛湧上來。

連絡上家鄉的親友之後,聽著他們向我描述台北的慘況,以及如何被大水困在停水停電黑暗大樓裡的恐懼心情,我忽然產生一種「倖存者的罪疚感」,因為在那裡發生的種種離我的生活是那麼遙遠,在狂風肆虐家鄉的大水之日,我卻在朗朗豔陽下抱怨著夏島生活的平靜無聊。因為是隔岸觀火,心裡的難過就像幾天前在電視上看紐約的恐怖事件,多了層事不關己的隔閡;少了切身的痛,所以可以用悲憫的心情去看別人的不幸。

有時候共患難的確可以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其實我很希望發大水的時候能夠陪在家人身邊,就像現在談起921地震,我們的記憶有著共同的交集。而那些沒有與家人一起經歷參予的事件,則在我生命中形成一塊空白的片段。而我離開得愈久,空白就愈多,直到我與家鄉的一切再也沒有交集。

這時我才體會到,異鄉與家鄉的距離,原來並不是用尺度去衡量,記憶的斷層,才是任何先進飛行器也無法跨越的距離。

下一次見面時

晚上七點半,我準時踏出工作的畫廊,隨著烏節路上如搗翻了蟻窩似傾洩而出的人潮,右躲左閃地避開迎面而來的行人,我前往地鐵站去趕赴一個餞別約會。這個時間地鐵車廂裡十分擁擠,男男女女以各種姿勢奮力抓住從車頂垂下的吊環,就像掛爐烤鴨一樣垂頭喪氣。放眼望去乘客大都表情木然,像是臉上戴了一層人造皮面具。 這次要送別的朋友,一個月前,我才剛剛認識她,還來不及深交,竟然要說再見了。萍是一個來自杭州的女孩子,人長得就跟江南的風景一般秀麗,我在法文課上第一次聽見她開口說話,就覺得特別親切。幾次下了課跟她一塊走路到地鐵站坐車,知道她是一個人來這裡唸書的,最近正在申請英國的大學,剛剛通過面談,她很快就會離開新加坡。

我在島嶼最南端的那一站下了車,出了收票閘門,靠著牆角席地而坐的蓓喊了我的名字。蓓是北京大妞,有個台灣男朋友,她卻隻身在新加坡工作。她比我早認識萍,我們三個上課時總是坐在一起,聊天、抄筆記、互相借字典和橡皮擦,台灣和中國雙方政府爭得你死我活,但是我們小老百姓卻一見如故,尤其到了第三國,因為說同樣的語言,吃東西口味接近,再加上同病(思鄉病)相憐,更能夠走在一塊,成了相親相愛的「一國」人。

若不是蓓提議去馬瑞那灣一處夜市吃B.B.Q火鍋,我在新加坡住了整整一年,尚從未涉足這一區。或許是因為夜晚,也或許是處於邊陲地帶,馬瑞那灣地鐵站裡空空盪盪的沒什麼人,出了地鐵外更是黑鴉鴉荒涼一片。三個女生搭上巴士,像是要展開一段無可預期的夜間探險,我竟有種微微緊張而興奮的心情。

沿路上人少車稀,街燈也是疏疏落落的,點綴著清冷的夜。然而巴士轉了一個彎,眼前豁然出現一座燈火通明的巴剎,一車的人幾乎全是到這裡來吃宵夜的。只見一間一間鱗次櫛比的店舖,清一色都是賣火烤兩吃的火鍋,採取自助式,按人頭算錢,十一塊、十二塊不等,我們選了十二塊錢的那家,因為他們有好吃的玉米冰棒。

這樣的地方男客比女客多,也不太適合熱戀中的情侶,因為是半露天的,沒有冷氣,一張張圓桌上擺著小瓦斯爐,爐上有積了一層厚厚油垢的烤盤,烤盤中央則是盛了高湯的小鍋子。食客們圍著圓桌汗流浹背地邊烤邊吃,吃相都頗狼狽,可是也因為可以沒有禁忌的吃喝,人與人之間反倒可以放開懷親近。即使是只認識了一個月的朋友,此時卻有著濃濃的離情。

在前往公車站之前,萍從袋子裡拿出了送給我和蓓的禮物,讓我受寵若驚,心裡也暗呼慚愧,我竟然沒有準備什麼紀念的禮物給她。接著她又掏出了一個相機,說是要拍照留念,只是以巴剎為背景實在不怎麼美觀,剛吃完燒烤火鍋的臉也泛著一層油……然而還是高高興興摟著肩拍了好幾張照片。蓓忽然感慨地對萍說,或許下回再見面,你已經結了婚,手裡還抱著小孩呢!

天知道!有些人以為分離只是短暫的,卻一輩子不得再見;有些人以為分離之後就相隔天涯,卻在命運的安排下又異地重逢。誰也無法準確地預約下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在回程的地鐵上,離別的氣氛讓我們都變得拙於言詞,儘說些重複而無關緊要的話。地鐵到站,我要換車了,萍還得留在列車上繼續往北行去,在車門即將關閤的剎那,她忽然緊拉住我的手,有那麼一瞬間的激動。「再見,再見。」她說。

那天深夜,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感到無比的寂寞。

許多人在我的生命中來了,又走了。如果還能再相見,希望下一次見面時,我們都幸福。

妞妞歷險歸來

妞妞經歷了一次她「狗人生」的生死關頭。

那天,她一直懶洋洋的趴著,不管誰叫她,她都只是睜開眼看看,卻連動都不願意動一下。我把她抱起來,她就軟綿綿地偎在我懷裡,用一種很可憐的眼神望著我。別說我把狗擬人化了,當時我真覺得她眼裡有千言萬語,只是沒法開口說話。

我覺得她很不對勁,就趕緊叫K陪我帶妞妞去醫院(因為醫生是個英國女人,我需要有人翻譯)。 到了動物醫院,醫生聽了我的描述,就在妞妞肚皮上東捏西捏,然後又檢查她的陰道,結果發現有可怕的粘稠物,醫生嘰哩咕嚕說了一堆醫學名詞,我一句也聽不懂,只是看她臉色凝重,問了K才知道,妞妞的子宮發炎了。這種疾病對妞妞這個年紀(五、六歲),沒有生育也沒有結紮的母狗來說非常常見,嚴重的話還會死亡,唯一的方法是將子宮移除。 我一聽到會「死亡」,就忍不住抱著妞妞哭起來了。

醫生建議我們把妞妞留在醫院住一晚,他們會為她做進一步的檢查,第二天早上動手術把她的子宮切除。我實在很捨不得她,尤其是想到她要開刀,可是我不能陪在她身邊,就感到好心疼。 我們在櫃檯幫妞妞辦住院手續時,看到醫院裡的助手把妞妞抱到手術台上,準備幫她打針。這時候,妞妞忽然一直回頭看我,那眼神看得我心都要碎了。K在一旁已經受不了了,就要求護士把手術室的門關起來,免得我看著看著又要哭了。

那天晚上,我擔心得吃不下飯。 第二天下午,我們打電話去醫院詢問妞妞開刀的情形,醫生說,幸好我們及時送她去醫院,因為妞妞子宮發炎的情形相當嚴重,已經蔓延到子宮外了。我慶幸自己平時就很注意狗狗的一舉一動,這裡我忍不住要岔題一下:我已經可以分辨妞妞和小波的腳步聲,小波的腳步聲沉重而從容,妞妞則是小碎步;更有甚者,我還能從形狀、地點和軟硬度,分辨他們兩個的「便便」,這我就不再詳細描述了。

妞妞開刀之後,回家來的頭兩天,因為元氣尚未恢復,整天都趴在窩裡睡覺。K還破天荒地准許她睡沙發。兩天之後,她已經可以跟小波搶東西吃了。前天晚上,她看見鄰居的大白貓從我家門口走過,又開始生氣的大聲吼叫。我想,她應該已經恢復健康了。只是她的肚皮上還有一條小拉鍊,開刀後十天才能拆線。這段期間她都不能洗澡,所以她的眉毛已經長得蓋住了眼睛,全身毛茸茸的像個弄髒的毛線球。雖然如此,我還是喜歡親親她的小腦袋瓜,現在,她正趴在我身邊,陪著我寫稿子呢!

2001/07/06新加坡

老虎快樂嗎

我在動物園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週而復始地在他的園子裡兜圈子。

新加坡動物園的設備說得上是世界一流了,園方依照各種動物的生活習性,為他們重塑原野生活,沒有鐵柵欄的包圍,即使如老虎這種猛獸,也只是挖了一條「護城河」隔開動物與遊客。然而,就算是這樣,老虎還是看起來不快樂。

怎麼樣的生活,老虎才會快樂呢?他住的這塊園子非常大,有山有水,綠樹圍繞,更不用擔心冬季降臨時萬物蕭條,面臨飢餓的問題。但是,過度平靜的生活,卻讓他無聊得發慌。

因此,他開始繞著自己的園子踱步。從園子的這頭一直走到水邊,再躍下水沿著小河游到園子的另一頭上岸;上岸之後繼續繞著園子踱步,走到水邊、下河、游泳、上岸、踱步、下河、游泳、上岸……。我站在對岸看著他足足有十分鐘,以為他會偶而停下來歇歇,或是換個方式進行他的散步,可是沒有,我撐不過他,看著他我自己都要頭昏了,當我因為受不了而離開的時候,他還在繼續一模一樣的踱步。

老虎也會不快樂嗎?當他體內狩獵的原始因子蠢蠢欲動時,他是否也會聽到北國山水的呼喚?在中國與西伯利亞邊境的森林裡,是否還有令他念念不忘的什麼?

老虎快樂嗎?

離了家的,不論是老虎還是人,我想,都是不容易快樂的吧?

蚊子調查員

2001.01.08

新加坡的「Fine」,今天我終於領教到了。

早上起床後,按照慣例,為自己煮一杯咖啡,烤兩片吐司,到院子裡拿了報紙,準備享受一頓悠閒的早餐,就在這時,門外來了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按門鈴,模樣像是印尼或馬來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文,跟我說他要進來「檢查蚊子」,並且叫我把狗兒們關起來。

我半信半疑,而且心裡老大不高興,不管他要檢查什麼,總得事先通知一聲吧,怎麼說來就來?我還穿著睡衣呢!在台灣,連瓦斯公司要檢查管線都會在一週前先寄通知單,或是在門口貼公告,怎麼可以就這樣臨時跑來按門鈴,說要進到我的屋子裡來?我問那人有沒有什麼身分證明,他拿出一張貼了照片有模有樣的證件,是政府單位派來的沒錯,而且他也去敲了左右鄰居的門,看來這是本地的例行公事,我只好開門讓他進來。

這位「蚊子調查員」進了院子,就拿著一隻小吸管,去檢查花盆底下的接水盤,他表情嚴肅地告訴我,如果他在任何盛水的容器裡發現有蚊子的幼蟲,我們就要遭到罰款處分,並且警告我花盆底下不可以用接水盤,叫我把接水盤都移開。

家裡有蚊子要遭到罰款?這是哪門子的法律?這時,我在心裡大呼糟糕!因為最近接連幾天,新加坡每天都下雨,花盆裡面難免有積水,他偏偏在這時候來檢查什麼蚊子,我開始緊張起來,感覺好像回到唸書時代髮禁還未解除的時候,訓導主任拿著一支尺在你的耳朵底下比畫著的那種心情。

他檢查完了前院,又走到後院查看,我一眼瞥見後院小桌子上放著一個小石頭缸子,是我盛了水給小麻雀喝的,馬上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調查員果然指著小缸子,問我那是做什麼用的,我提心吊膽地告訴他實話,他便用小吸管吸起一些已經生了青苔的水,仔細觀察……,還好,裡面沒有什麼蟲卵,他命令我將那些裝了水的小缸小碟都收起來,我暗暗鬆了一口氣,陪笑著跟他說我們剛從台灣搬來,不知道有這些規矩。並且趕緊把水倒了。

這時,他抬頭望了望後院上方的屋簷,問我有沒有梯子,我問他,要梯子做什麼?他說要爬上去檢查屋簷邊緣的水管。我的天哪!屋簷下都會有那麼一溜承接雨水的排水管,誰會沒事爬到屋頂上去看看水管裡有沒有水?我心裡急得快哭了,可是還是得強做鎮定,去找了一把梯子來給他。所幸他檢查了之後,排水管也「情況良好」,沒有蚊子。

我想,這下總應該檢查完了吧,可是一回身,看見曬衣架上掛著一個從台灣帶來的小花器,是用椰子殼做的,裡面的植物早就扔了,我看這個小椰子殼挺可愛的,捨不得扔,就將它掛在竹竿上,沒想到事情就壞在這個小椰子殼上。

調查員也看到椰子殼了,他照例問我那是做啥用的,我告訴他是小花盆,他把椰子殼拿起來檢查,很不幸地,一連幾天陰雨,椰子殼裡裝滿了水,不僅如此,還有一些黑黑的沉澱物,嗯,好像還有一些會蠕動的小蟲……。嘿嘿!這下可被抓到了吧!他用小吸管把水吸到另一個小瓶子裡,然後把瓶子拿到我眼前晃了晃,「你看!這都是蚊子幼蟲,疾病傳播的根源,你們家一定有很多蚊子吧!」

「我、我沒感到有什麼蚊子……」我的聲音倒是像蚊子。

「你們家沒蚊子,那是因為都飛到別人家去了。」他嚴厲地說。顯然如果這附近有什麼傳染病,我們就是罪魁禍首。

調查員將小瓶子蓋上蓋子,然後拿出一疊文件出來。他向我要了我的護照和居留證,好整以暇地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掏出了筆,將我的資料登記在一張表格上。而我則像是等待聆聽審判的犯人,一身冷汗地站在旁邊回答他的問題。

「這是你的名字嗎?」他指了指我居留證上英文拼音的名字。

「是……」

他試著唸我的名字,並且不太相信似的又問了我一遍。好像法官在庭上宣佈,嫌犯某某某……。

接著他又問了我一些問題,然後把那張罰單拿給我簽名。

「在新加坡,我們對於蚊蟲的檢查非常嚴厲,但是念在你們不是本地人,所以只罰最低罰款(謝謝大人法外開恩!小人以後決不敢再犯。)新幣200元(約台幣4000元)。你們要在兩週內繳款,否則罰款要加重,甚至會被逮捕。」調查員對我「善意」的警告。

送走了「蚊子調查員」,我像是歷經了一場浩劫一般,戰戰兢兢捧著那紙罰單,看見自己的名字無辜地躺在上面,從此我就是登記有案的「前科犯」了。再看看罰單上的條款,200元新幣果然只是最低罰款,最高罰款甚至到5000元新幣,相當於台幣十萬元左右,就是為了該死的小孑孓……。

平心而論,或許此地政府的立意是對的,蚊子的確會帶來一些嚴重的傳染病。但是他們的處理方式卻讓人大大感到被侵犯了人權和隱私權。在調查員「突擊檢查」的過程中,我忽然可以體會被納粹侵入家裡的猶太人的心情;或是文化大革命中,害怕被紅衛兵搜查出任何一點帶有「四舊」色彩的東西,那種強烈的恐懼感。

被罰款事小,即使我心裡還是有不平,然而精神上的壓迫感才是真正的傷害。或許這就是新加坡政府維持國家秩序的手段,而生長在這裡的人民早就習慣於這種像是軍隊般的管理方式,也或許他們根本不知道還有別的更受到尊重的方式。相較之下,我覺得台灣的人民真是幸福多了。至少政府還能做到「不擾民」,通常是用「宣導」的方式,而非「強制」,也不會隨隨便便就進入民宅「搜索」,要罰款的事情通常都會有一段宣導期和適應期,即使受罰了也不會感到那麼冤枉。

不過既然踏在別人的國土上,只好入境隨俗,搞清楚這裡的法律,寄人籬下,只得戒慎恐懼,這恐怕也是平安過日子的唯一方法了。

後院風光

搬來新加坡之後,住在獨棟有前後院的兩層樓洋房。在台北地狹人稠的環境裡住慣了公寓,初時只覺得這屋子空得怕人,我一個人在家,雖有兩隻小狗陪伴,但仍是覺得寂寞。 一天之中,除了待在電腦前面,另一個佔去我最多時間的地方,大概就是廚房了。廚房的流理台和水槽上方有一排大窗戶,而窗外就是有著草皮的後院。這裡的洋房一棟毗連著一棟,每戶人家的前後院都只有一道矮牆隔著,因此我們的後院也跟後面鄰居的後院連在一起,聲息相聞,一家煮菜萬家香。

當我站在流理台前洗碗的時候,無可避免地,眼光自然落向後院,日子久了,除了自家院子裡的一草一木成為再熟悉不過的風景,連鄰居的一舉一動也盡入眼中。新加坡寸土寸金房價高,能夠住在獨棟樓房的人家,自然經濟條件有一定水準,因此,這一帶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兩個印尼或菲律賓女傭。而每天出入在各家後院的,也大都是傭人在洗衣做飯。每家的傭人之間顯然都認識,常常聽他們隔著矮牆一邊洗衣服一邊嘰哩咕嚕地聊天。我們的房子是租來的,沒有能力請傭人,因此打掃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來,每次到後院晾衣服的時候,跟鄰居的傭人照面了,也只是微笑點頭,有一點點尷尬,因為不知道如何與她們應對。

很難想像那些來自貧窮國家的女子,到一個資本主義社會以出賣勞力賺取微薄的薪資,在他們的眼中是如何看待華人與白人的?他們心裡是否也有階級之分?或者「階級」只是資本主義者對待弱勢族群自以為是的膚淺字眼?我幾乎要為自己慚愧了,因為許多次我堅持不在烈日當空時外出,只為了怕皮膚曬黑會被人誤以為我也是哪一家的印尼女傭。這或許也是我在面對後院的印尼女子時,感到尷尬的原因吧?儘管我並不吝惜對她們釋放善意,然而跟她們比起來,其實我是孤單的,她們至少有自己的團體,有自己的交際圈,每次聽到她們聊天時爽朗的笑聲,我都忍不住要嫉妒。

在後院除了可以不時窺視別人家的生活,偶爾還能發現一些有趣的客人。我在後院擺了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木製的鳥屋,我若記起時會準備一些鳥食,讓成群的小麻雀降落在我的院子裡覓食飲水,看牠們爭先恐後搶食的模樣,十分可愛。

有一陣子,我的院裡還搬進了一位房客,牠是一隻土灰色的蜥蜴,我幫牠取了個名字叫「賴瑞」。我家的狗女兒妞妞,那段時間特別愛到後院的草地上大便,一坨一坨像個小山丘,招引來不少蒼蠅蟲子。有一天我在洗碗時,發現那位賴瑞先生,躡手躡腳地爬上了「糞丘」,然後靜止不動,等待蒼蠅飛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躍而起,將倒楣的蒼蠅吞進肚裡。我看著覺得好笑,想不到一隻小蜥蜴也如此聰明,由於賴瑞的膚色跟妞妞的「便色」差不多,蹲在狗便旁邊就成為最好的保護色。大自然造物果然有一定的道理。

那陣子每天早上我都見賴瑞從草叢裡鑽出來覓食,吃飽之後再一溜煙躲進草叢中。後來,妞妞和小波(我的另一個狗兒子)搬到前院去睡了,後院草地不再有妞妞的狗大便,也就失去了賴瑞的蹤影。我猜牠大概又搬到別家去打游擊了吧?

後院一角還種了一棵木瓜樹,是房東留下來的。我們剛搬來時,木瓜樹還只是半個人高的小樹苗,短短幾個月,已經長到快有一層樓高了。我一直盼它結個大木瓜,它確實也開花結果了好幾次,只是每次都只長個小小的果實,就被鳥兒啄落地上了。

從前在台北每天為了糊口忙於工作,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家庭主婦的生活竟然是這樣的瑣碎無聊卻又自得其樂。時間竟然也就在觀察蟲鳥狗糞之中打發了,這究竟是一種閒情,一種幸福?還是虛擲青春的悲哀?有很多事情是當事人所無法參透的,想多了只是平添煩惱,倒不如享受並珍惜現在所擁有的,這也是一種人生的經歷。

只是賴瑞搬走以後,我的後院顯得冷清多了。

夏日耶誕

十一月的獅城多雨,彷彿是天上破了個洞,水就這麼傾盆地嘩嘩往地上倒,而且往往是夾雜著嚇壞人的雷聲,昏天暗地狠狠下個兩三個小時也就停了,跟著馬上又是艷陽高照,令人失去時間感的永恆夏日。

這樣的天氣,實在讓人很難想到耶誕節的腳步居然近了。晚上到市中心走一趟,發現萊佛士酒店的白色走廊上,已經掛上了綠色的耶誕裝飾;旁邊的萊佛士城購物中心更是豎起了巨大的旋轉木馬,上面裝點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一派熱鬧的耶誕節景象。可是這樣的氣氛卻讓我覺得怪異,明明是該到海邊戲水的氣溫,怎麼跟銀色聖誕火雞大餐聯想在一塊呢?

ICQ上台灣的朋友紛紛對我喊冷,我卻穿著短褲露背裝坐在冷氣房中,去年耶誕節,老公送我的手染深藍色棉襖被收在衣箱裡,也不知道是否熱出了霉?我開始懷念起台北濕冷的天氣,每到冬天可以穿上美美的圍巾大衣手套毛線帽,呼朋引友去吃麻辣鍋涮羊肉。妹妹上回來新加坡就把我的上海老皮箱給拿走了,因為她在北京買了一件棉襖,說要提著皮箱穿著棉襖,裝扮成剛從北大荒回來的民初女子。

一個月前回台灣時,街上各家廠牌的服裝都換季了,我在班尼頓看見美麗的高領毛衣和今年流行的長外套,很像日劇「兩千年之戀」裡中山美穗的造型,看得我愛不釋手,流連在展示櫃前捨不得走,可惜就算有錢也不能買,因為穿不著,家中還有一大箱冬衣束之高閣沒機會穿,實在遺憾。

想念著冬天的滋味,心忽然揪著疼了。冬天原是我最愛的季節,有太多錐心刺骨的戀情發生在冬季,在凍紅了鼻頭的冬夜裡,緊緊地依偎著戀人,把冷空氣隔絕在兩人的濃情蜜意之外;失戀的時候就讓北風刮著臉把淚吹乾,就算狼狽也狼狽得壯烈。

然而生活在熱帶的人們,是無法體會冬雨飄在臉頰上的滋味。偏偏在新加坡耶誕節的氣氛比台北還要濃厚,因為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眾多的緣故吧?才十一月份,各家購物中心和商業大樓,紛紛粧點起來,甚至還有一個什麼最佳耶誕裝飾建築物的比賽。麋鹿、雪橇、耶誕樹、耶誕老人全都爬上了高樓外牆,更有甚者,還在炎炎夏日裡製造人造雪,過過冬天的乾癮。

我站在百貨公司的玻璃櫥窗前,看著永遠不會被穿上班尼頓高領毛衣的模特兒,心中忽然有個疑問:聖誕老公公若是造訪這個熱帶島國,他是否仍是穿著紅衣紅帽呢?說不定他也得改穿T恤涼鞋和海灘褲了吧?

騎著單車,帶你去冒險

來到新加坡已經整整個半個月,在度過一段最艱難的適應期之後,我已經可以以一種釋懷的心情,重新去面對全新的生活。 你呢?也應該可以逐漸習慣沒有我在身邊的日子了吧?

K是一個積極的人,可不容我每日病懨懨地萎靡在思鄉的情緒中。因此,每個週末,他總是會拉著我,按照旅遊指南上的介紹,用一種冒險的精神,到新加坡各處去遊覽。

為了在平日他去上班之後,我可以出門走走,他還為我買了一輛酷斃了的登山腳踏車,讓我至少可以騎著單車,到附近的超級市場去購物。

我發現,如果我能夠將對台灣一切的思念暫時放下,用一個旅客或是探險家的角度,去面對新環境的一切,日子將會過得快樂許多。我很慶幸這個醒覺來得不算太晚,讓我不至於錯過太多美好的風景。

現在,我發現我住的社區後方,有一條比天母舊宅更寬的河,河旁有一條美麗的河濱步道。週末夜晚,我們會騎著單車,牽著波波和妞妞那兩隻可愛的狗狗,沿著河流在夕陽下散步。

我還發現,新加坡有許多浪漫又有異國風情的露天餐廳和咖啡吧,坐在桌上點著溫暖燭光的花園中,享受周到禮貌的服務,以及精緻美味的食物,讓晚風徐徐吹拂過我的臉龐,那份情調卻不是在喧囂的台北可以擁有的。

在這裡生活,出門不太需要鎖門;過馬路時汽車總是會停下來讓行人先過;公車司機不會擺張臭臉催你趕快上車;陌生人最常掛在嘴邊的是”Excuse me”和”I am sorry”。在這個先進摩登的國家,人的心情卻可以如此清靜而閒適,不用為了出一趟門,而受了一肚子莫名其妙的烏煙瘴氣。這樣的美好,如果我沒有敞開胸懷,走出家門,大概至今仍不能體會吧?

還記得你初初離家北上唸書的那段時間,你也正如剛到新加坡的我一般,因為過分緬懷舊地的情誼,而將自己封閉在悲傷的情緒當中。然而現在的你,有了新朋友、新生活、新見識,同時你也保留了舊朋友的友誼。

讓我們一起勇於接受改變吧!生命原是一連串的歷險,不需要什麼繁複的裝備,只要一部單車,就可以帶著我們去經歷新的世界。現在我正在這個新世界裡尋寶,等到你來拜訪,我就可以帶著你一起去吃喝玩樂,去體驗我所擁有的生活,去認識新的世界。

就像當年我帶著你,去吃通化街的天香豆腐、遼寧街的麻油腰花,還有無數個一起吃宵夜、談心事的夜晚。

天涯共此時

聽說那天晚上有月全蝕,聽說錯過了這次,要再等上個幾百年才能再見到。那天晚上你們全都上貓空山上去看月亮了。 我沒有去看月亮,也沒有注意到新加坡的月亮,跟台北的是否有什麼不同。一抵達異鄉即病倒的我,正把自己關在房子裡養病,養的是身體上的病,然而更嚴重的是思鄉的病。

地圖上一根手指頭的距離,對我而言是段漫長的飛行。當飛機起飛,引擎轟隆隆巨響著劃破台北寧靜的清晨天空時,我的心卻被拉扯著,留在萬里外的台北盆地。我閉上眼睛,不忍再多回顧那塊越變越小、我生活了前半輩子的土地,別離,竟然可以那般地容易。

鄉愁在尚未抵達異鄉時即已發作,飛機通過亂流,機身劇烈地晃動,很少暈機的我,卻感到胃袋在我的腹腔中翻轉著,顧不得危險,顧不得空服員的勸阻,我搖搖晃晃踉蹌地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掏肝掏肺地用力嘔吐起來。

初抵新加坡的這幾天,早晨醒來往往不知身在何處,待K上班去,留下我獨自面對的是一屋子的陌生與空虛。這裡住的是兩層樓的大房子,在郊區,要吃飯得坐車到老遠的地方去。我又病懨懨地懶得動,最後是躺在家中餓一整天,一直等到K晚間十點多下班回來,才為我帶回這一天的唯一一餐。

真怕這樣的生活會惡性循環下去。我已經失去了當初決定放下台灣所熟悉的一切,追隨他離鄉背井的原動力,就連活著基本的生理需求都省略了,只剩下一息尚存的軀體──還是個病得沒有元氣的軀體,在沒有人味的大房子裡遊蕩;除此之外,就是把自己埋在被窩裡昏睡,希望一覺起來病也好了,發覺這只是一場可怕的夢而已。

其實,我並沒有你想像中的堅強。從小因為求學的緣故,我就必須離開父母家庭的庇蔭,獨自在外地生活,這樣的我,只是習慣了別離,習慣將在外所承受的一切挫折與傷害隱藏,不輕易在家人面前表露出來。而這段成長的過程,卻是痛苦而艱難的。

這樣說來,我也並沒有你想像中那樣善於面對別離。

記得在我離開台灣前的某一夜,我們一起去吃熱炒宵夜,那晚我硬是說服了你和媽,讓你留下來陪我過夜。凌晨三點,躺在我身邊的你尚無睡意,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那一刻,我感覺似乎又回到童年時候,身邊的你又變成那個只有十歲大、好動而聒噪的小妹妹,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轉來轉去,抱著我的大腿叫我公主,說你是我的僕人要永遠保護我。

你見我背轉過身去,頻頻在我耳邊喊著:「姊,姊,你就這樣睡了嗎?」我佯裝愛睏不理你,黑暗中不敢面對你的臉。我怕我一轉頭一開口,眼淚就會奪眶而出。能夠姊妹倆這樣依偎在被窩裡說話談心的日子,過了今夕,不知要再等到何夕?

那一夜,我終究沒有在你面前掉淚。從小到大,每一次的分離,哭腫眼睛的總是你,你卻從來不知道,在我心中,對你這個小妹妹有多麼地不捨。

只有在距離遙遠的異鄉午後,我坐在電腦前面,讀著你寫給我的信,眼淚才無法抑制地撲窣窣落下。

在深夜寫信給你,此刻窗外的天空掛上一輪黃澄澄的月,讓我想起了古老的詩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不管我們相隔的是一個南中國海,或是一根手指頭的距離,至少我們擁有同一個月亮。

感謝網際網路的發明,讓我們對彼此的思念可以無時差,即使遠在天涯,也彷若近在咫尺。

So faraway,so cl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