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里達生活

海潮之聲

夜晚的公路黑得猶如沒有盡頭,偶爾對面一輛來車的車燈照射過來,刺得疲憊的雙眼微微發疼,長途的飛行是一種對身心的雙重煎熬,尤其是還要經過種種嚴厲的海關檢查。

然而我終究是來到了這裡,有著陽光之州美名的佛羅里達。

望著窗外模糊難辨的景物,即使是陽光之州也有如墨色般濃重的黑夜。身旁的人沉默而專注地開著車,包圍著我的是一片寂靜。我把手錶往回撥了十二個小時,因為時差,忽然有點時空錯置的恍惚──我回到了昨天,卻來到了異鄉。

車子駛上一條橫跨水面的巨大拱橋,橋下緩緩流動的是印地安河,Indian River。我將要居住的小鎮叫「Melbourne Beach」,位在佛州最東邊的一條狹長的堤礁島(barrier island)上,與佛州內陸之間隔著印地安河,另一邊則是大西洋。在河與海之間最窄的地方,只有一條馬路的寬度。當颶風來襲時,海潮往往將臨海而居的屋舍吞沒;但是人人都夢想能夠在海邊擁有一棟房子,打開窗戶即能看到晨曦日落,數天上的星星,傾聽潮水拍打的聲音。

從奧蘭多國際機場開車到我們居住的小鎮,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我終於回家了,一個從未謀面的家。與它的第一次照面竟是在這樣闃靜黑暗的深夜裡。

凌晨兩點,我躺在過度柔軟而陌生的床上,雖然疲憊卻無法入睡。這時候聽覺變得異常靈敏,許多我不熟悉的聲音在空氣中漂浮著。窗子沒關,海風窣窣地穿過棕櫚樹的葉子,在窗簾上投下搖曳的詭魅的影子;不遠的海灘上傳來規律的隆隆潮聲,海浪一波一波湧向沙岸,又急急往大海隱退。這裡夜的聲音多麼不同於台北啊──街道上慣常有呼嘯而過的摩托車、醉漢不知所云的叫罵、鄰居夫妻吵架時的穢語──一種屬於市井小民的,渾濁而充滿生命力的熱鬧勁。就在一天之前,這份熱鬧還伴著我入眠,此刻卻已經離我遙遠。

在不同的地方居住,讓我學會了傾聽,原來每個地方都有它自己獨特的聲音。我記得多年前在上海小住,每天早上都是在電車叮鈴叮鈴行駛過窗外的響聲中醒來,那一剎那總是錯覺自己活在張愛玲的小說裡。在北京時則最愛跑到東華門夜市去聽那個賣烤羊肉串的回人叫賣,像是來自遙遠邊疆大草原上的歌聲,雖然聽不懂他到底扯著嗓門在唱些什麼,卻帶給我無限的想像。

新加坡也跟台北一樣,是個人口密度極高的城市,然而更多的是烏鴉。即使走在馬路上都可以聽見烏鴉在頭上嘎嘎叫。每天下班後去地鐵站搭車,都要經過一片樹蔭密佈的停車場,我總是急急走過,因為在那遮掩了天空的濃密枝葉裡,隱藏著成千上百隻的烏鴉,大合唱似地一齊嘎嘎呀呀的叫個不停,像是某種惡靈的哭喊,籠罩在半空中,有一種恐怖電影的氣氛。

你是否也曾經留意過每個地方不同的聲音?

陌生的聲音讓我害怕,熟稔的聲音卻讓我哭泣。有一次,我從新加坡打長途電話給台北的妹妹,當時她正好在捷運站裡,剛剛下了車,準備去看電影。透過電話筒我聽見捷運列車關門時「滴都都滴都都」的警鈴,只有台北的捷運才有那樣的聲音。一時之間我彷彿穿越時空回到了台北,腦海裡甚至立即浮現妹妹走在捷運站裡的畫面,那樣熟悉的感覺,幾乎令我泫然欲泣。

然而此刻,這裡除了海潮的聲音以外,其餘一切寧靜得讓人感到寂寞。

我就在海潮之聲中昏昏睡去,夢裡都是大海的低吟。第一次,我的夢離海這麼近,離故鄉那麼遠。

來看美人魚

十二月。當北方的幾個州出現暴風雪時,佛羅里達依舊陽光普照,偶有暴雨來襲,氣溫會驟降個幾度,然而大部分的時候還是溫暖的,就連美人魚,都選擇佛州做為棲息之地。

我說的美人魚,不是安徒生筆下為了愛情,幻化成泡沫的人魚公主;也不是起霧深夜裡,以歌聲誘惑水手的人魚妖精。她們長相敦厚,體態豐腴,可以媲美唐代楊貴妃。但是要以現代人的審美標準來看,實在稱不上太美。套句朋友麥斯的話,要把海牛當美人魚,那得要寂寞很久,才會如此飢不擇食。

麥斯家後面的印地安河,就時常有美人魚出沒。

那天他生日,邀請了二十來個朋友到他家做客,我一向不善於社交,在跟主人寒喧夠了之後,執一杯紅酒,就打算溜到後院的小碼頭上避開人群。沒想到碼頭上早已聚集了一堆人,大夥伸長了脖子往河裡張望。我也好奇,挨挨擠擠湊上去瞧個究竟。原來河面上竟然有兩隻肥墩墩的海牛,正仰著頭,張著朝天鼻孔,「牛飲」從水管裡流出的乾淨淡水。

佛州是西印度海牛在美國的最大棲息地。據說牠們是沒有天敵的,一般可以活到六十歲以上,是長壽的胖美人。然而牠們的最大死因卻是來自人為,就像台灣的無尾熊和黑面琵鷺。海牛常常是被船艇撞死的,或是吞食了魚鉤和垃圾,甚至因為牠們的肉質鮮美、肋骨又可做象牙的替代品,而遭到人類的大量捕殺。幸好佛州已經制定法律,將十三個海牛棲息的鄉縣指定為保護區,限制遊艇的船速,致力拯救海牛。

在迪士尼世界的Epcot主題樂園裡,有一座「活海(Living Sea)」,裡面就有一個海牛專區,其實也可以說是海牛收容所。因為這裡的海牛都是受過傷的倖存者,被迪士尼公司認養來,安置在活海中作為研究和展示的對象。

記得我曾經在新加坡的動物園裡看過海牛。當時是透過厚厚的玻璃和混濁的池水,看牠們在侷促的水缸裡緩慢泅泳。然而,看「展示」用的海牛,跟抽掉玻璃隔幕活生生出現我腳邊的野生海牛,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就好比,在畫冊上看世界名畫跟走進美術館看原作的差別。那是一種由真實所帶來的強烈震撼與感動,尤其是這樣一種屬於保育類的動物,居然可以像鄰居一樣隨時隨地出現在麥斯家後院裡,彷彿牠們也是受邀來參加麥斯生日宴會的賓客。

海牛可以說是佛羅里達的象徵動物之一,在佛州汽車車牌的眾多設計中,就有一種是以海牛為主題,民眾可以上網去訂購。我還看過許多人家的信箱,也都做成海牛造型,胖嘟嘟的海牛抱著個大信筒,對著每個過路人露出憨厚的微笑,我想郵差送信到牠手裡,應該也會特別愉快吧。

(原刊登於自由時報副刊專欄)

牛仔與酷冷心

說到佛羅里達最出名的一隻公牛,要算是「酷冷心」了(英文名字是Cold Cold Heart,一個冷還不夠,是冷上加冷)。牠可不像台北動物園裡的大象林旺專供人參觀欣賞;酷冷心的出名在於牠的桀驁不馴,馳騁於牛仔競技場上多年,把無數的牛仔從背上狠狠地摔下來,摔得鼻青臉腫。

從來沒有想過佛羅里達也會有牛仔。總以為佛州的標誌就是陽光、海灘、水果 和遊樂園;牛仔們該是像好萊塢「西部」片演的一樣,都住在美國西半部如德州等地。然而佛州牛仔的歷史可比德州要久遠得多,因為美國最初是從東部開始建立發展起來的。佛州的牛仔不叫Cowboy,正確的說法應該是Cow hunters,獵牛人。他們大多聚集在佛州中部一帶。早期的牛群是野生放牧的,但是與美國西部遼闊的草原不同,這裡有許多高聳茂密的松樹林,以及陰暗泥濘的沼澤地,牛隻一旦走入森林裡,往往難以捕捉,得要牛仔們騎著馬,帶著獵犬,到這些隱密的森林裡去尋找,比較像是叢林狩獵的性質,所以才被稱做獵牛人。

現在的畜牧業當然不一樣了,牛群都在公路旁用柵欄圍起的牧場上乖乖吃草,牛仔們不再需要深入險地去獵牛。倒是牛仔競技這項傳統,就如美國其他各州 一般被保存下來,成為一種節慶和儀式。每年二月第二個星期五的牛仔競技日 (Rodeo Day),就是佛州中部慶祝這項傳統的日子,學校放假一天,讓孩子們上 競技場上去幫忙。

今年是佛州「銀馬刺牛仔競技大賽 (Silver Spurs Rodeo) 」的五十九週年,各地牛仔齊聚一堂,展現他們的馴牛和套索技術。就像在電影中常看到的,牛仔騎著馬追趕牛群,擲出繩索來套捕牛隻,比賽誰捕捉的牛最多;另一項熱門比賽則更加危險刺激,牛仔要騎上暴跳如雷的公牛,最少要待在牛背上八秒鐘,並且能夠維持得越久越好。對於孔武有力和有技巧的牛仔來說,這或許並非難事,然而自從酷冷心出現,至今沒有一位牛仔可以在牠背上待超過四秒鐘,而那些還未碰到牠的牛背,就被牠一腳踢得遠遠的競賽者更是不計其數。

酷冷心的蠻悍,使牠成為佛州牛仔們最怕、又最想馴服的一頭牛。不過,牠受歡迎的原因倒不僅止於牠的不敗紀錄,人們也喜愛欣賞牠奔跑跳躍的強悍英姿。這無疑是比西班牙鬥牛更有趣的表演,因為摔得灰頭土臉的牛仔,總比拿劍刺殺公牛那種血淋淋的畫面,來得幽默溫馨得多。

(原文刊登於自由時報副刊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