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調查員

2001.01.08

新加坡的「Fine」,今天我終於領教到了。

早上起床後,按照慣例,為自己煮一杯咖啡,烤兩片吐司,到院子裡拿了報紙,準備享受一頓悠閒的早餐,就在這時,門外來了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按門鈴,模樣像是印尼或馬來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文,跟我說他要進來「檢查蚊子」,並且叫我把狗兒們關起來。

我半信半疑,而且心裡老大不高興,不管他要檢查什麼,總得事先通知一聲吧,怎麼說來就來?我還穿著睡衣呢!在台灣,連瓦斯公司要檢查管線都會在一週前先寄通知單,或是在門口貼公告,怎麼可以就這樣臨時跑來按門鈴,說要進到我的屋子裡來?我問那人有沒有什麼身分證明,他拿出一張貼了照片有模有樣的證件,是政府單位派來的沒錯,而且他也去敲了左右鄰居的門,看來這是本地的例行公事,我只好開門讓他進來。

這位「蚊子調查員」進了院子,就拿著一隻小吸管,去檢查花盆底下的接水盤,他表情嚴肅地告訴我,如果他在任何盛水的容器裡發現有蚊子的幼蟲,我們就要遭到罰款處分,並且警告我花盆底下不可以用接水盤,叫我把接水盤都移開。

家裡有蚊子要遭到罰款?這是哪門子的法律?這時,我在心裡大呼糟糕!因為最近接連幾天,新加坡每天都下雨,花盆裡面難免有積水,他偏偏在這時候來檢查什麼蚊子,我開始緊張起來,感覺好像回到唸書時代髮禁還未解除的時候,訓導主任拿著一支尺在你的耳朵底下比畫著的那種心情。

他檢查完了前院,又走到後院查看,我一眼瞥見後院小桌子上放著一個小石頭缸子,是我盛了水給小麻雀喝的,馬上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調查員果然指著小缸子,問我那是做什麼用的,我提心吊膽地告訴他實話,他便用小吸管吸起一些已經生了青苔的水,仔細觀察……,還好,裡面沒有什麼蟲卵,他命令我將那些裝了水的小缸小碟都收起來,我暗暗鬆了一口氣,陪笑著跟他說我們剛從台灣搬來,不知道有這些規矩。並且趕緊把水倒了。

這時,他抬頭望了望後院上方的屋簷,問我有沒有梯子,我問他,要梯子做什麼?他說要爬上去檢查屋簷邊緣的水管。我的天哪!屋簷下都會有那麼一溜承接雨水的排水管,誰會沒事爬到屋頂上去看看水管裡有沒有水?我心裡急得快哭了,可是還是得強做鎮定,去找了一把梯子來給他。所幸他檢查了之後,排水管也「情況良好」,沒有蚊子。

我想,這下總應該檢查完了吧,可是一回身,看見曬衣架上掛著一個從台灣帶來的小花器,是用椰子殼做的,裡面的植物早就扔了,我看這個小椰子殼挺可愛的,捨不得扔,就將它掛在竹竿上,沒想到事情就壞在這個小椰子殼上。

調查員也看到椰子殼了,他照例問我那是做啥用的,我告訴他是小花盆,他把椰子殼拿起來檢查,很不幸地,一連幾天陰雨,椰子殼裡裝滿了水,不僅如此,還有一些黑黑的沉澱物,嗯,好像還有一些會蠕動的小蟲……。嘿嘿!這下可被抓到了吧!他用小吸管把水吸到另一個小瓶子裡,然後把瓶子拿到我眼前晃了晃,「你看!這都是蚊子幼蟲,疾病傳播的根源,你們家一定有很多蚊子吧!」

「我、我沒感到有什麼蚊子……」我的聲音倒是像蚊子。

「你們家沒蚊子,那是因為都飛到別人家去了。」他嚴厲地說。顯然如果這附近有什麼傳染病,我們就是罪魁禍首。

調查員將小瓶子蓋上蓋子,然後拿出一疊文件出來。他向我要了我的護照和居留證,好整以暇地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掏出了筆,將我的資料登記在一張表格上。而我則像是等待聆聽審判的犯人,一身冷汗地站在旁邊回答他的問題。

「這是你的名字嗎?」他指了指我居留證上英文拼音的名字。

「是……」

他試著唸我的名字,並且不太相信似的又問了我一遍。好像法官在庭上宣佈,嫌犯某某某……。

接著他又問了我一些問題,然後把那張罰單拿給我簽名。

「在新加坡,我們對於蚊蟲的檢查非常嚴厲,但是念在你們不是本地人,所以只罰最低罰款(謝謝大人法外開恩!小人以後決不敢再犯。)新幣200元(約台幣4000元)。你們要在兩週內繳款,否則罰款要加重,甚至會被逮捕。」調查員對我「善意」的警告。

送走了「蚊子調查員」,我像是歷經了一場浩劫一般,戰戰兢兢捧著那紙罰單,看見自己的名字無辜地躺在上面,從此我就是登記有案的「前科犯」了。再看看罰單上的條款,200元新幣果然只是最低罰款,最高罰款甚至到5000元新幣,相當於台幣十萬元左右,就是為了該死的小孑孓……。

平心而論,或許此地政府的立意是對的,蚊子的確會帶來一些嚴重的傳染病。但是他們的處理方式卻讓人大大感到被侵犯了人權和隱私權。在調查員「突擊檢查」的過程中,我忽然可以體會被納粹侵入家裡的猶太人的心情;或是文化大革命中,害怕被紅衛兵搜查出任何一點帶有「四舊」色彩的東西,那種強烈的恐懼感。

被罰款事小,即使我心裡還是有不平,然而精神上的壓迫感才是真正的傷害。或許這就是新加坡政府維持國家秩序的手段,而生長在這裡的人民早就習慣於這種像是軍隊般的管理方式,也或許他們根本不知道還有別的更受到尊重的方式。相較之下,我覺得台灣的人民真是幸福多了。至少政府還能做到「不擾民」,通常是用「宣導」的方式,而非「強制」,也不會隨隨便便就進入民宅「搜索」,要罰款的事情通常都會有一段宣導期和適應期,即使受罰了也不會感到那麼冤枉。

不過既然踏在別人的國土上,只好入境隨俗,搞清楚這裡的法律,寄人籬下,只得戒慎恐懼,這恐怕也是平安過日子的唯一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