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宵夜

凌晨三點,因為饑餓無法成眠,這時多麼希望巷口就有一家賣宵夜的,趿著拖鞋披上外衣,走幾步路就可以讓深夜裡寒虛的胃得到飽足,然後再帶著溫暖的充實感睡去,吃飽了之後彷彿也可以比較容易入睡。 喜歡吃宵夜的人多半是夜貓族,而我吃宵夜的習慣則是來自父親的遺傳。父親喜愛夜讀,平日總是遲睡晏起,甚至常常在晚飯過後即上床小睡,直至十一二點,其他人都準備就寢了,他卻又精神奕奕地起床,看一會兒電視新聞,吃一點宵夜,然後進書房或寫字、或閱讀,到三四點才又上床睡覺。我隨父親養成了吃宵夜的習慣,因此從小也是個非到半夜不睡覺的夜貓子。

父親雖然不諳烹飪,卻時常有煮宵夜的興致,或許也是因為母親早睡,只好自己下廚。父親做的宵夜不外乎醬油乾麵和凍豆腐兩種。煮熟的麵條瀝乾,加入醬油、鳥醋、麻油和蒜末,與麵拌勻,麻油和大蒜的香氣,刺激著鼻腔黏膜,令人頓時食慾大開。我常常在房間聞得這醬油麵的香味,立刻從床上爬起來,央求父親也幫我煮一碗,其實並非飢餓,而是嘴饞。

至於凍豆腐就不是輕易可以吃到的了。要做凍豆腐得買傳統手工做的「板豆腐」,買回家後切成小塊,放入冷凍櫃凍成石頭般的硬塊,再從冰櫃裡拿出來解凍,豆腐就變得如海綿般鬆軟有彈性。放在熱水中煮開,加上醬油、香油、香菜等,若有好吃的辣椒醬則更是錦上添花。這道宵夜的珍貴之處在於是父親自創,在別處可吃不到。煮好之後,我和父親一人端一碗,各據餐桌一角埋頭默默地吃,我們幾乎是不太交談地進行吃宵夜的這段時光,安靜的夜裡只有碗匙碰撞的聲響。父親一向不善表達對女兒的情感,父女之間的話題也不多,為我煮宵夜,或許就是他表達父愛的方式。

離家之後,幾乎不曾再與父親一同吃過宵夜,後來隻身在台北定居,與父親的距離更是漸行漸遠。如今父親已去世多年,我也長年旅居國外,在許多個思鄉無眠的夜裡,總是懷念起醬油乾麵與凍豆腐的香氣。我已經吃不到父親煮的宵夜了,但是他為了嘴饞的女兒,而在廚房裡忙碌的模樣,卻成為他在我記憶中最溫柔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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