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的沈寂與憂傷

深靜的冬夜裡,我獨坐燈下,耳邊悠悠揚起法國印象派大師拉威爾的a小調三重奏,一段未竟的愛戀,此刻又從我記憶的匣子中悄然溢出。因為曾經是那樣地切膚之痛,我無法向你細述那段感情的經過,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部有著類似情境的電影,在台灣上映時片名為【今生情未了】,法文原名是【一顆冬天的心】(Un Coeur en Hiver)。導演克勞德梭特用他一貫細膩獨到的手法,拍出了每個人都可能遭遇的情境。這部電影我反覆看了許多遍,每一次,我都從影片中看到了自己。

每個人對待愛情的態度不同。

有些人可以只因為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從此為對方泥足深陷,不能自己;有些人卻把愛情當作是一種挑逗的遊戲,一段只為了證明自己魅力的過程。女主角卡蜜,就是為愛執著瘋狂的前者,不幸卻遇上對愛無動於衷的史帝芬,一場勾引與誘惑的遊戲於是展開。

史帝芬和麥辛是最好的工作夥伴,從音樂學校畢業後,共同經營小提琴買賣,長久的合作培養了特殊的默契,「不交談也能了解彼此」。在史帝芬眼中,麥辛是個健談、聰明、圓滑的人,並且「喜歡贏」。他們常在工作之餘一起打壁球,史帝芬總是讓著麥辛,因為他覺得敗在麥辛手下是一種榮幸--------直到他遇見了小提琴家卡蜜。

史帝芬第一次注意到卡蜜,是在人聲鼎沸的咖啡廳中,那時,卡蜜已經和麥辛交往了兩個月。然而,當史帝芬與麥辛一同去看卡蜜排練的時候,他發現卡蜜竟然因為他的注視而頻頻分心出錯,於是激起了他的某種「遊戲的樂趣」。他開始對卡蜜展開一連串似有若無的勾引:飯桌上唇槍舌劍的挑釁;主動打電話約卡蜜修琴;雨天裡到錄音室看卡蜜錄音;在咖啡廳裡用充滿柔情的聲音對卡蜜說:「我喜歡看你說話的樣子」……。他讓卡蜜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絲曖昧的情愫,等到卡蜜對他動了情,他卻又抽身而退,表現得若無其事,彷彿他們之間毫不相干。

在卡蜜眼中,史帝芬是個孤獨而拘謹的人,他總是穿著暗色的衣服,除了工作之外一無所有。而在高貴外表下的卡蜜,卻擁有最瘋狂澎湃的熱情,她為他演奏最美的音樂,渴望將他封閉的靈魂釋放出來。

或許,史蒂芬並不是不愛卡蜜,而是他沒有勇氣去愛。在愛情的戰場上,勇敢而義無反顧地大聲說出愛的,永遠都是女人。但是,「通常女人走到這個地步,退回去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當卡蜜放下一切矜持,向史蒂芬表明愛意的時候,史蒂芬卻以憐憫而殘酷的態度告訴她:「我確實想誘惑妳,但是我不想愛妳……。這只是一個遊戲。」

整部電影以橘黃偏暗的色調及燈光,營造出一股沉寂的美與憂傷,同時暗示著生命原是充滿了挫傷與無常,低調陰鬱似乎是人生所不能避免的景況。雖然說的世俗是男女的愛情,導演卻不以性愛和暴力為賣點,即使在感情最濃烈之處,也僅有一記耳光而已,壓抑的平靜之下,卻更有一股動人的力量。忍不住要讚嘆法國式愛情的優雅。

很喜歡一場戲:史蒂芬到排練室為卡蜜調琴,聽了一段卡蜜的演奏之後獨自離去。當史蒂芬若有所失地走入街上的茫茫人群中時,對市囂的紛擾嘈雜卻渾然未聞,只有卡蜜的琴聲仍悠悠不絕於耳,當然那只是他腦海裡的聲音。然後他搭上公車,宛若一具失了魂的軀殼,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電影中層出不窮的玻璃窗,似乎象徵著他們之間跨越不了的距離。在排練室,史蒂芬隔著玻璃窗看卡蜜;到了錄音室裡,他又與卡蜜分別被隔在隔音玻璃的兩邊;還有許許多多次,史蒂芬隔著咖啡館的落地窗,看著卡蜜離去。這些透明的玻璃窗,是史蒂芬刻意在兩人之間建立起的一堵無形的牆,它隔絕了卡蜜,也隔絕了愛情。

史蒂芬的冷情,最終是有所悔悟的。傷害卡蜜而眾叛親離的他,去音樂老教授的家中暫住,半夜看見老教授不慎跌倒,師母陪在教授身邊軟語安慰,老夫妻之間相互扶持的情義,忽然讓他深深地感動,那顆活在冬天的心,此刻漸漸融化了。因此他來到卡蜜家中,向卡蜜表白他的懺悔:「我這一生總是在遲疑,我失去了麥辛,也錯失了和你在一起的機會,我的內心裡,有種沒有生命的東西……。」

很欣賞丹尼爾奧圖的表演方式,那種沒有什麼表情的表情,正好將史蒂芬沉默孤僻的人格做最好的詮釋。電影最後,導演似乎對於這段愛情並不絕望,而採取了開放式的結局:當一切的激情都沉澱,傷害都已得到原諒,史蒂芬獨坐在咖啡廳裡,目送著已經從愛欲魔障中解脫的卡蜜離去,從他倆四目交會的剎那,似乎暗示著日後仍有無限的可能。但是導演亦不再多說,讓史蒂芬孤獨依然的神情,從玻璃窗上晃動的人影中慢慢淡出。

我等待卡蜜和史蒂芬的重逢,一如等待遺失在那年冬天裡,未完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