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台北星光燦爛

十月初秋,台北夜涼如水。黑色絲緞的天幕綴著明亮的星,我們帶著微醺醉意,走出名叫「掌櫃」的餐廳,抬頭望著這難得一見的美麗夜空,訝異天上竟然沒有一片雲,在台北,竟然可以看見這麼多的星星。 我和你心中有著同樣的疑問,有多久,這五個表兄弟姊妹不曾聚在一起了?

人說一表三千里。這句話在我們家卻是不成立的。妳、偉、萱、潔,和我,我們五個是從小一塊玩到大的。朋友們都訝異,表姊妹之間的感情竟然可以如此親密,相處地如此融洽。更難得的是,即使大家分別住在島國的南北兩端,每到過年,卻總是會相聚在一起。

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是少不了彼此的,在外頭闖了禍,都是表姊妹們先知道;談戀愛了,也都是彼此幫忙瞞著長輩;不管是誰交了男朋友或女朋友,那個「男朋友或女朋友」都要先來跟這幾個表兄弟姊妹拜碼頭。我們分享了彼此的成長經驗,因而也化成了自身記憶的一部份。當其中一個人為了失戀而悲傷,另一個也會因為想起同一時期的戀人而落淚。

我以為是我年紀漸長,對於童年開始有一種緬懷的心情,大年夜裡一家人圍在一起吃水餃、擲骰子的畫面,已經成為我的年少記憶中一幅永不磨滅的銅版畫,這樣大的一個家庭,曾經這家庭的成員所有的強大的向心力,卻隨著長者的凋零逝去、年少的我們各奔東西,而逐漸崩潰了,過年回外婆家這彷如一種儀式般的聚會活動,也在外婆走後變得寂寞冷清。

結婚之後,我與你們的距離似乎更遙遠了,在家庭餐會上我不再與你們同桌,而是被編到「大人」席上,與姨舅們坐在一起,成為必須嚴肅的大人。其實我多希望還是個小孩子,可以加入你們的嬉笑打鬧,可以不用裝出成年人的正經模樣。

我以為,我們都已逐漸變得陌生,然而卻在那個有星星的夜晚,當偉開著車載我們在台北的街道上一遍一遍地繞;當我們在「掌櫃」一次次舉杯共飲時,我發現存在我們之間的感情濃度,其實我們從未分離。

那晚,也許是喝了酒,我的心情一度十分激動,走出餐廳,望見滿天繁星,忽然有了泫然欲泣的衝動,然而終究還是忍住了,怕被你們笑,更怕我的淚水會引來更不可收拾的場面。如今我才知道,原來在你心裡,其實也是不捨與感慨,那個美好的夜晚,也都深深地觸動著我們。

那份感動,成為我回到新加坡之後時時反芻的一種滋味。而在每個寂寞來襲時,凝望窗外沒有星星的夜晚,我會憶起,在遙遠的彼岸,那一夜,台北的星光燦爛。

(寫於2000年11月10日,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