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別離

九月份你和媽媽來新加坡看我。短短幾天的相聚,許多別後的思念難以盡吐。你在來信中提到,那晚我們到河邊散步時,你一直想問問我在這裡是否快樂,然而這句話卻梗在喉間,一直沒有問出口。

越是熟悉的兩個人,有時候越是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關心。而在那夜河堤畔的沉默中,我也感覺到了那種寂靜帶來的特殊氛圍,雖然是三言兩語不著邊際的閒聊,我仍能感受到,來自姊妹之間血脈相連的親密,那是不需要言語,也能心有靈犀的幸福。

你和母親回台灣之後,在我腦海中時時浮現的,也是那晚我們帶著小波,一起騎單車在河堤邊的情景,每回憶及,總在會心一笑之後繼而落淚!你說得對,我們是如此相似的一對姊妹,雖然相差了十歲,可是總是那樣了解對方。或許因為心思太相近了,即使因為相隔兩地,見面時反而不知如何問候。幸而,我們還有能力可以訴諸文字。

其實,關於別離,我們已經經歷了太多,總以為早就被磨練出了免疫力,少年失怙所帶來最錐心的痛苦都已深深嚐過,姊妹間短暫的分別又算得了什麼呢?

然而,別離的傷感並不像小時候出水痘,得到一次就終生免疫,它總是不厭其煩一再地襲擊著我們。

從我第一次離家到外地念書,我們之間就開始那種相聚之後,又立刻面對分離的輪迴。每次放假,你總是滿懷期待地盼我回家,然而姊妹倆見面親熱不到半天,就開始鬧彆扭,一路吵吵鬧鬧直到我收假回學校。等到我回到學校,接到媽媽的電話,才知道你又抱著我在家裡穿過的衣服哭腫了眼睛。

學校畢業,我卻離家更遠了。隻身來到台北,在外租屋工作,你的來信常常是我生活中的一絲溫暖與歡笑。在你的童言稚語中,偶爾迸出一些令我又心疼又好笑的句子,像是在民國81年6月9日你寫的:「好想你哦!每天白天想你都不會哭,可是到了晚上想你就會哭,好奇怪哦……」「姊,你要快一點回信啦!不然每次都要我等好久才收到信,而且千萬不要叫別人寄,免得別人故意把信弄丟,害我收不到……」

還有一封真是經典,光看信的內容會讓人以為是一封情書,你說:「我好想你哦!(每封信的開頭都是這句)晚上睡覺都要看你的相片、抱你給我的小豬……媽罵我說如果我再哭,就要挖我的眼珠,可是我很想你,只好在晚上或媽沒注意時,偷偷掉眼淚……你快一點回來好不好……這幾天你不在我身邊,心裡都覺得好悶……你一點都不想我嗎?我很想你,你一點都不知道嗎?……」當時我的同事看了你寫給我的信,都不相信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寫的。現在你已經長大了,不會再寫那樣肉麻的信給我,偶爾翻翻你過去寫的信,卻覺得格外懷念你的天真與肉麻。

你從小就比我戀家,家裡任何一個人出遠門,你都要難過好半天。這點我總覺得你太缺乏獨立的精神。遷居新加坡之後,因為想家哭泣的人卻變成了我,老是巴望著有親人朋友從台灣來看我。大姊是第一個來拜訪的,我還記得那天傍晚,我一個人到樟宜機場接機,站在等候室裡,隔著落地玻璃牆朝提領行李的地方張望著,一簇簇入境旅客朝我走來,我忽然產生一種帶著害怕的複雜心情,害怕見到自己熟悉的人出現眼前,害怕自己會因為過度的喜悅而悲傷!

見到大姊一家人,我總算勉強抑制住自己的眼淚,其實很想給他們一個擁抱的,但是胸口酸得發疼,只能吐出一句簡單卻無關緊要的問候:「你們坐的飛機還好嗎?」

這樣的心情,其實就跟你見到我時,明明想說幾句體己話,卻又不知要如何說起一樣。因為預見了離別的苦楚,我們反而恐懼重逢的喜悅。 年紀愈長,遇到的人愈來愈多,身邊的親友卻相對的逐漸凋零逝去。或許,成長就是要學習如何面對這種種的生離死別,如何將對彼此的思念化作相聚時的珍惜與包容。

你好嗎?

我很好。

希望下次見面時,我們不再害怕給彼此一個緊緊的擁抱。

2000.1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