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時

聽說那天晚上有月全蝕,聽說錯過了這次,要再等上個幾百年才能再見到。那天晚上你們全都上貓空山上去看月亮了。 我沒有去看月亮,也沒有注意到新加坡的月亮,跟台北的是否有什麼不同。一抵達異鄉即病倒的我,正把自己關在房子裡養病,養的是身體上的病,然而更嚴重的是思鄉的病。

地圖上一根手指頭的距離,對我而言是段漫長的飛行。當飛機起飛,引擎轟隆隆巨響著劃破台北寧靜的清晨天空時,我的心卻被拉扯著,留在萬里外的台北盆地。我閉上眼睛,不忍再多回顧那塊越變越小、我生活了前半輩子的土地,別離,竟然可以那般地容易。

鄉愁在尚未抵達異鄉時即已發作,飛機通過亂流,機身劇烈地晃動,很少暈機的我,卻感到胃袋在我的腹腔中翻轉著,顧不得危險,顧不得空服員的勸阻,我搖搖晃晃踉蹌地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掏肝掏肺地用力嘔吐起來。

初抵新加坡的這幾天,早晨醒來往往不知身在何處,待K上班去,留下我獨自面對的是一屋子的陌生與空虛。這裡住的是兩層樓的大房子,在郊區,要吃飯得坐車到老遠的地方去。我又病懨懨地懶得動,最後是躺在家中餓一整天,一直等到K晚間十點多下班回來,才為我帶回這一天的唯一一餐。

真怕這樣的生活會惡性循環下去。我已經失去了當初決定放下台灣所熟悉的一切,追隨他離鄉背井的原動力,就連活著基本的生理需求都省略了,只剩下一息尚存的軀體──還是個病得沒有元氣的軀體,在沒有人味的大房子裡遊蕩;除此之外,就是把自己埋在被窩裡昏睡,希望一覺起來病也好了,發覺這只是一場可怕的夢而已。

其實,我並沒有你想像中的堅強。從小因為求學的緣故,我就必須離開父母家庭的庇蔭,獨自在外地生活,這樣的我,只是習慣了別離,習慣將在外所承受的一切挫折與傷害隱藏,不輕易在家人面前表露出來。而這段成長的過程,卻是痛苦而艱難的。

這樣說來,我也並沒有你想像中那樣善於面對別離。

記得在我離開台灣前的某一夜,我們一起去吃熱炒宵夜,那晚我硬是說服了你和媽,讓你留下來陪我過夜。凌晨三點,躺在我身邊的你尚無睡意,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那一刻,我感覺似乎又回到童年時候,身邊的你又變成那個只有十歲大、好動而聒噪的小妹妹,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轉來轉去,抱著我的大腿叫我公主,說你是我的僕人要永遠保護我。

你見我背轉過身去,頻頻在我耳邊喊著:「姊,姊,你就這樣睡了嗎?」我佯裝愛睏不理你,黑暗中不敢面對你的臉。我怕我一轉頭一開口,眼淚就會奪眶而出。能夠姊妹倆這樣依偎在被窩裡說話談心的日子,過了今夕,不知要再等到何夕?

那一夜,我終究沒有在你面前掉淚。從小到大,每一次的分離,哭腫眼睛的總是你,你卻從來不知道,在我心中,對你這個小妹妹有多麼地不捨。

只有在距離遙遠的異鄉午後,我坐在電腦前面,讀著你寫給我的信,眼淚才無法抑制地撲窣窣落下。

在深夜寫信給你,此刻窗外的天空掛上一輪黃澄澄的月,讓我想起了古老的詩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不管我們相隔的是一個南中國海,或是一根手指頭的距離,至少我們擁有同一個月亮。

感謝網際網路的發明,讓我們對彼此的思念可以無時差,即使遠在天涯,也彷若近在咫尺。

So faraway,so cl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