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的鄉愁

以前常常聽到一些出國唸書的朋友描述,當他們吃到台灣的蚵仔麵線和臭豆腐時,有多麼感動的心情。當時我雖然可以理解,卻不能體會。我一向自詡對食物是有絕對大的包容性,只要是美食,不管哪一國的口味,我都可以接受,也願意嘗試。而且我最鄙夷那些出國旅遊還一定要吃中國菜的老土。

遷居新加坡的第一個星期,思念台灣的心情難免,但是在許多方面,我卻已經可以漸漸習慣異鄉的生活。例如視覺上,我已經習慣觸目所及都是蟹行的英文和殘缺不全的簡體中文;聽覺上,也可以接受當地人怪腔怪調不知是哪一國的語言,以及不管說中文或是說英文,都得請對方說好幾遍我才聽得懂的溝通方式;坐在大眾交通運輸工具上,已經習慣空氣中混雜著各色人種的怪異體味,雖然有可能是因為我感冒失去了嗅覺;行的方面,我也入境隨俗地走路靠左邊,即使還是常常在過馬路時看錯方向而差點被另一頭的來車撞到……。

然而,在我的身體裡,有一個部分始終頑固地懷抱著鄉愁,遲遲不肯適應異鄉的,卻是我的味覺,我的胃。

所有的旅遊指南上都說,新加坡是個美食的天堂,我也的確懷著這樣的期待。然而搬到這美食天堂的第一個星期,我卻一直處在半飢餓的狀態,沒有好好盡情享受過一餐。

每次到了餐廳,望著牆上五花八門的菜名,和照片中拍攝得美味可口的菜色,我就會依照過去味覺的經驗法則,去判斷想像這道菜該有怎樣的味道。可是點來嚐了之後,卻總是跟我預期中截然不同的滋味。

就像有一次,我到一個Shopping Mall中的Food Court吃午餐,在每個攤位都搜巡一遍之後,發現有一家攤位賣的香菇肉燥拌麵,從照片中看起來像極了台北有名的傻瓜乾麵和福州魚丸湯,這個發現讓我喜出望外,連忙排隊點了一份來吃。但是當我夾起麵條送進口中的剎那,我就知道我錯了。傻瓜乾麵嚐起來怎麼會是花生醬的味道呢?還有肉燥,除了幾粒白白的碎絞豬肉之外,我看不到任何肉燥的影子,更聞不到肉燥香了;還有魚丸,跟台灣的金仙魚丸比起來真是差太多了……。

那盤麵我吃了兩口就開始反胃,一種對家鄉菜的強烈思念,讓我再也不能舉箸……。

看著週遭每個人都津津有味地享受著盤中的食物,我想,對當地人或是觀光客來說,新加坡的食物的確頗負盛名。然而對一個被期待之外的味道嚇壞了胃口的異鄉人來說,這完全超出了味覺經驗所可以接受的程度。

原來,胃的鄉愁就是這麼回事,是在異鄉中尋找家鄉的滋味,是在夜裡因為飢餓輾轉難眠時,舌尖味蕾思念著西門町的阿宗麵線、師大路的燈籠魯味,以及天母老家附近的蕃茄牛肉麵;屏東夜市的生炒花枝、雞肉飯和鯕魚羹,還有百吃不膩的台南度小月。

終於可以理解在大陸生長的父親,為什麼來台灣多年,卻怎麼也吃不慣一些道地的台灣小吃,每次上館子吃飯永遠都點水餃、饅頭和牛肉麵。原來味覺是所有感官中,對鄉愁最敏感、也是最固執難纏的,而我這一週以來看見食物就頻頻反胃的奇怪反應,只是它在對我做無言的抗議。

我聽到我的胃在說:「你,怎麼能這樣輕易就背叛了家鄉菜的滋味?」